由北到南,运河沿线的民夫足有五百余万。没人会特别怀疑这七万民夫的调动。何况,这是运河的最后一段,杨广的龙舟已经在路上了。这里原本聚集的十万民夫,被要求必须在限定的期限内,挖好最后一段通往扬州的运河。在这时从北方又调来七万民夫,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八月的酷暑让人焦躁难耐,独孤整将七万骁果军都安排在后面,只是装装样子。真正干活的仍是排在运河前段的民夫。他望着沿岸密密麻麻的民夫,内心有些感慨。这条运河以洛阳为中心,北至幽州,南到余杭,长达上万里,规模堪比长城。可也就像长城一样,后人记住的,或许只有下令修建这个伟大工程的人,没人会知道那些累死在运河两岸的民夫来自哪里,又姓甚名谁。
就在这时,独孤整突然感到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那声音越来越响,让他有种回到战场的感觉。他心底一沉,忙率亲从驱马向前驰去。跑出去不久,就看到数十名督河的隋军士兵向他们奔来。他拦住问:“前面怎么回事?”
被拦住的隋军士官大口地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道:“反了,那些民夫造反啦!”
“造反?”独孤整一愣,这始料未及的变故让他一时有些吃惊。他随即策马向最近的一座山头跑去,到了山顶,他朝运河前方望去,只见河岸两边原本驻扎的几千隋军已经溃散逃逸,大批民夫正挥舞着手里简陋的工具,向自己这边奔来。
民变,独孤整心头一紧,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发生民变,而且偏偏是自己刚把骁果军带来不久。他即弄不懂这其中代表了什么,也分不清到底有多少民夫参与了哗变。但眼下的问题是,这些民夫正沿着运河向自己和七万骁果军冲来。兵器和甲胄都还放在假装是运送粮草的货船里,要取虽然来得及,只是这样一来,这七万骁果军的身份岂不就全部暴露了?
造反的民夫已经越冲越近,独孤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随从。他从幽州南下,一共带了六百名亲兵,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精锐铁骑,其中不少还是当年追随自己横扫漠北的老兵。他当年可以只用八百骑就硬抗突厥,如今只是几万乌合之众,他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可以平下这场叛乱。
“抽刀!”独孤整大喝,身后的六百随从闻令齐齐拔出腰上的马刀,“冲!”他带头冲下山顶,身后六百骑兵呼啸着紧随其后,向潮水般涌来的民兵冲去。
高大的草原马直接撞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拿着铁锨的民夫。独孤整一边高声叫喊,一边挥舞手里的马刀。六百幽燕铁骑很快在躁动的民夫中撕开一道缺口,面对突然杀到的骑兵,大部分民夫都立刻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手里笨重的挖河工具还没有触碰到那些高大的战马,脖颈就瞬间被弯刀划出鲜血。这些从未训练的农民开始惊恐的意识到,眼前冲过来的骑兵和之前作鸟兽散的隋军并不一样。
被冲击的民夫很快开始向后溃逃,狭长的河道里塞满了民夫的尸体,幽燕铁骑惊人的战斗力让这些民夫在他们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独孤整重新整顿他的骑兵,准备进行第二轮冲击。但这时,他却再次听到远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那似乎是另一只部队,正在快速向这边移动。独孤整猜想这一定是附近的地方援军。
他开始考虑率领自己的骑兵退出战场,将这里交给那些地方上的驻军。但他接着听到一阵整齐而沉闷的声音,那是弓弦被拉动的声音。他诧异的抬起头,却看到漫天的箭雨向这边射来。
独孤整从马上坠落时,他看到那座自己刚刚冲下的山头上,正站着一个勒马持枪的将军。那墨绿的铠甲他似乎有些眼熟,但还没等他想起什么,意识就已经开始模糊。从头顶泉涌般流出的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直到那个身影,也跟着越来越模糊。
大业三年,余杭,夜
数十艘船只横泊在江面上,点起的花灯照得沿岸亮如白昼。最大的那艘船首刻有一个点缀着流芳羽葆的巨大龙头,金碧朱翠,在花灯的映照下更显得富丽堂皇。
一艘小舟慢慢向龙船靠近,几个人抬着一些东西,顺着龙船搭下来的绳梯爬了上去。
那些东西接着被抬进装饰华美的龙舟内,由侍女依次摆在一个帘幕前,原来是一些乘在精美瓷碟里的菜肴。
从小舟上上来的几个人齐齐跪下,为首的一个蒙着红色头巾的男子冲着帘幕里的人说道:“陛下,这几样都是我们当地的特产,葱蒸鲈鱼,蜜汁豆腐,葱拌湖蟹,荆芥鱼羹。另外,还特意为陛下带来了琼花花蜜酿制的蜜酒。”
帘幕内走出一名宦官,他手拿银针一个个试过,确认无毒后,又有侍女用小盘依次乘了一些,正待要端到帘幕内,舱门外却又闯进一个人。
来的人,正是时任内史侍郎的虞世基。他本来被杨广安排在扬州准备接应独孤整,但前天却得到线报,运河沿岸发生民变。而原本往来于他和独孤整之间的探子,也突然没了消息,直觉告诉他一定出事了。他连忙带着几名侍从北上,想阻止杨广的龙舟再继续南下。
虞世基刚进来,便瞥到了案几上的菜肴,他突然问道:“这些是谁拿给陛下吃的?”
跪在地上的红巾男道:“草民扬州寇仲,闻听陛下要来,特星夜进献州中特产给陛下。”
虞世基冷笑道:“进献?我看你是来刺杀陛下的吧。这菜里的生葱与花蜜,荆芥与鱼肉,都是相克的食物。张仲景《金匮要略》记载,生葱不可与蜜同食,食之杀人。这在江淮一带是许多人都知道的道理,你却拿来给陛下食用。”
寇仲等人闻听此言,站起来就要往外逃窜,却被虞世基身后跟进来的随从撂倒。虞世基拔出佩剑,厉声问:“是谁指使的?”但虞世基话音未落,寇仲等人便已咬舌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