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带了录音机的话，我一定会把李执这段演讲录下来，然后在今后的岁月中反复播放给他听。
可惜我没有。而且，我很快就顾不上想李执这场独孤求败的讲话了，因为紧接着，广播里响起了年级主任的声音：“刚才李执同学推荐的这个，这个所谓学习资料……”
他还在组织语言，似乎被李执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个推荐是李执同学的个人行为，只能代表李执同学个人，不能代表年级组，更不能代表学校。学校方面从来没有、也不会强迫各位家长和同学购买任何教辅资料。”
我站在讲台旁边，都准备要收钱了，这下愣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动作了。
我们也不是要强迫人家购买，我们打算的是，愿意买的交钱，不愿意买的把资料还回来就行了。
何况我还记得初一的时候，学校请了一个什么青少年文学作家来学校演讲，搞校园签名售书，当时就是直接把书发下来，然后让我们交钱，怎么差不多的事情，学校做可以，我们做就不行了呢？
“林青云。”翁老师把我喊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说，“做事情看场合，现在是卖资料的时候吗？学校是卖资料的地方吗？快把资料收起来，我们还得继续开家长会。”
我挨了训，只好灰溜溜地一张一张桌子收资料，收到江繁妈妈的时候，她朝我会心一笑，很给面子地拿出七十块钱给我，然后把资料收进了她自己的包里。
接着，应长歌他爸也捧了我的场。
我灵机一动，厚着脸皮说：“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购买资料纯属自愿，我们不想占用家长会的时间，所以如果大家想买的话，可以在家长会后到校门口来，我们在那里等大家。”
说完，我顶着家长和老师的目光压力，埋着头快速收完了我负责的两个班的资料。
等我抱着纸箱子走出教室的时候，扶月、江繁还有应长歌也出来了，正站在走廊上。
我蔫了吧唧地走到他们面前，把沉沉的箱子往地上一放：“我们一会儿去校门口摆摊吧，家长会之后他们肯定都要从校门出来。”就是不知道那个时候还能卖掉多少本。
应长歌往我的箱子里一看：“云哥，你一本资料都没卖出去？”
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刚收的一百四十块钱：“卖出去了两套。”
应长歌奇怪道：“怎么才两套？”
我反问：“那你卖出去多少套？”
“我数数……”应长歌学着我的样子掏口袋，不，他那个动作不叫掏，而叫翻。这时候我才发现他校衣校裤上下四个口袋都是鼓囊囊的，他一翻就是一大卷钱——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厚的钱，除了在电视里面。
我看着他翻完四个口袋，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再往他的纸箱子里一看，里面竟然是空的，他负责的那两个纸箱子里竟然一张纸都没有。
我惊了：“一本都没剩？你怎么卖出去的？不都被年级主任搅黄了吗？”
扶月和江繁也都不解地看着应长歌。
应长歌挠挠头，理所当然地说：“发资料的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年级主任讲话之前就卖完了啊。”
还能这样？
应长歌看我们都一脸不敢置信，便演示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他抱起纸箱，从里面拿出一套来，递给我：“七十，谢谢。”
整套动作加语言有如行云流水，就像小卖部老板娘从冷饮柜里拿出一瓶水，放到收银台上：“一块，谢谢。”
我僵硬地看了看我装满了资料的箱子，再看了看应短歌：“就这样？他们就给你钱了？”
“对啊，不然呢？”应长歌的语气非常顺利成章。
“那、那他们班主任也没管你？”
“他们班主任没在啊。”
说完，应长歌就低头数起手上那沓钱来：“十块，二十，三十……一百六……”
忽然，一只蝴蝶从他旁边飞过，他马上被吸引了注意力，津津有味地抬起头看了好一会儿，等蝴蝶飞走的时候，他低头看回手中的钱，呆道：“我刚数到哪儿了？三百六？算了，从头数吧。”
我们其余三个人缓缓转头，对视了一眼：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帝打开一扇窗，同时就会关上一扇门吧？
应长歌费力地数了半天都没数明白，我从他手里拿过钱：“我来数吧。你是把七班八班的钱都给收了吗？”
应长歌点点头，掰着手指头说：“七班总共有五十三个人，八班总共有四十九个人，所以一共就应该是……”他露出绞尽脑汁的表情，“九十多个人吧。”
我低着头专心数钱，不忍心纠正他。
一千，两千……七千，七千一十，七千二十……
“正好，七千一百四十，加上我这里的一百四，七千两百八。”
应长歌马上“哇”了一声，一脸惊喜，好像这些钱根本不是他收回来的：“这么多？李执他们家欠的钱这下肯定可以还清了吧？”
我们当时告诉了应长歌李执家里欠债的事，却没有说到底欠了多少，事实上，我也并不确切地知道李执他们家现在还欠了多少钱。
对于“很多很多钱”，应长歌想象力的极限大概就是七千多块钱，但是我知道，李执要还的远不止这么多钱。
江繁朝应长歌摇了摇头：“还不够。”
应长歌想象不到了：“那要多少钱？”
“可能……”我接过扶月递给我的橡皮筋，把钱给捆好，然后望着手里那捆钱，说，“还要好多好多个这么多钱吧，具体就得问李执了。”
对了，李执人呢？
我往广播室的方向看去：“他还没出来？”
“我去看看。”应短歌话音未落，就只剩了一个残影。
他还没跑到广播室，就折返回来了：“人不在，门都从外面锁上了。”
江繁想了想，快步朝年级主任办公室走去。
我把手里的钱交给细心的扶月保管，然后对她和应长歌说：“你们在这儿看一下资料。”说完就小跑着跟上了江繁。
我们赶到办公室门口，门敞着，隔着好几米远就能听见年级主任严厉的声音。
“这学期教育局三令五申，不能强迫学生购买任何教辅资料，你倒好，卖资料卖到家长会上来了。”
李执镇定道：“不是强迫，只是推荐。”
“推荐？”年级主任提高了声音，“推荐有直接把资料发到人家桌子上的吗？你这个性质，就是贩卖教辅资料。”
“李执，”他叫李执的时候，同时用力敲了两下桌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好好一个演讲弄成这样，学校给你演讲的机会，就是让你卖资料的吗？”
办公室里静默了一阵，我偷偷朝里面看了一眼，只见年级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脸严峻，李执站在办公桌前，背对着我们，整个人笔直而棱角分明。
“年级第一有演讲资格，演讲内容自定，我有权利选择我的演讲内容。”
“你也知道你是年级第一啊？”年级主任的音量猛地拔高，继而变得恨铁不成钢，“这么好的成绩，你就用来干这个？就不说给其他同学起带头作用了，就说说你自己，你想过你自己吗？现在是你赚钱的时候吗？大好的前程，要是因为这么件事处分了、记过了，划得来吗？”
听到最后一句，我身边的江繁呼吸一窒，捏紧了拳头。
我也惊慌起来，我们想过可能会卖不出去，想过可能印的资料可能会赔本，可没有想过可能会因此被记过。
李执大好的前程……要是因为这么件事在档案里留了处分，划得来吗？
李执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我没有大好的前程。”
他顿了一下：“我生来就没有大好的前程。”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想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冷峻的眉眼、锋利的薄唇。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年级主任沉声道，“读书就是改变命运的最好途径，就算现在家庭条件比较困难，也可以通过高考改变一切，目光要放长远一些。”
李执低低笑了一声。
“一个这个月还不起债下个月就会被从房子里赶出去的人，怎么把目光放长远？
“卖这些资料，可能会被处分，不卖这些资料，下个月我就要带着我奶奶住到大街上去，下下个月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从下个学期开始我交不上任何学杂费用，再往后，别说高中学费、大学学费，连中考报名费我都交不起。”
李执一口气说完这么一大段话，肩膀微微地起伏。
年级主任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半晌，才叹了口气。
“我生来就没有大好的前程……”李执上前一步，轻声说，“但是我想有。”
说完，他蓦地立正，然后利落地朝着年级主任一弯腰，同时低下头。
他就这么坚硬地、像雕塑一般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沉声说：“请您给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