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家长会前夕,坐在我旁边的应长歌仿佛屁股长了角,坐不住,当然,他平时也屁股长角,可今天的角似乎长得格外大一些。
我转头望向窗外几个家长的身影,安慰他说:“放心,你爸还没来。”
应长歌紧张地蹲到地上,朝教室前门的方向摆出一个起跑式:“等他来了就晚了。”
也是。如果说应长歌跑得快是遗传的话,那肯定是遗传了他爸的基因。小学的时候,我曾亲眼目睹他爸为了揍他,追着他绕着教学楼跑了三圈,最终把他给逮住的英姿。
翁老师正在讲台上做放学前最后的总结,看见应长歌那姿势,就说:“欸,应长歌你干什么?这还没下课呢,就准备起跑了是吧?”
应长歌只好又老老实实坐回座位上。
陆陆续续地,家长们都到了,走廊上挤满了人。我妈正在和江繁妈妈聊天,我发现她还特意打扮了一下,不仅涂了口红,毛衣外面还戴了条珍珠链子,比平时讲究多了。
像我妈这样的,还只是比美,有些家长,走进教室,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再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这就是比富了,因为大院里能买得起私家车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
不过再美再富,也比不过自己小孩的桌子上有一张排名前列的成绩单。
“大家把今天发下来的成绩单留在桌子上,不要带走,一会儿你们家长都要看的。”翁老师嘱咐完,就宣布放学了。
应长歌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成绩单,又伸着脑袋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成绩单,壮烈地把他的斜挎包一背:“云哥,我先撤了,小卖部见!”
话音未落,他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教室前门冲去。
他不冲还好,一冲直接撞到了正大步走进教室的他爸身上。
“应长歌,你瞎跑什么?”
应叔叔游泳运动员出身,魁梧矫健,虽然开了游泳馆当了老板以后渐渐长起了将军肚,但挡应长歌还是不在话下。他像尊门神似的堵在应长歌面前,问:“成绩单呢?”
“在、在我桌上放着……”应长歌回头望向还在收拾书包的我们,“爸,爸,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有事?”应叔叔面如玄铁,声如洪钟,“你刚放学能有什么事?”
应长歌的眼睛里写满了“兄弟们救我”,我赶紧拿起书包,走过去说:“应叔叔,长歌要跟我们一起去搬资料。”
李执和江繁也赶过来救场了:“对,我们几个要去小卖部搬印好的学习资料。”
应叔叔不怎么相信应长歌,却很相信我们,他闻言松开应长歌,批准说:“那你跟青云他们去吧。”
应长歌还没来得及长舒一口气,应叔叔又耳提面命:“搬完资料哪儿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在教室外面等我。”
应长歌规规矩矩地“噢”了一声,等应叔叔一转身,他就十万火急地问我们:“我今天能去你们谁家躲一躲吗?”
“去我家吧。”我同情地拍了拍应长歌的肩,“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应长歌立马摆出他的人生哲学:“多活一天是一天。”
江繁看了眼时间:“先去搬资料,要来不及了。”
我点头说:“你们先走,我去叫扶月。”
说完,我就往教室后门走,经过我妈和江繁妈妈身边的时候,我跟她们打招呼,我妈把我给拉住,问:“云子,你这次考了第几?”
虽然成绩单就放在桌上,她一进教室就能看见,但我还是答了:“全班第三,年级十五。”
我刚一说完,四周的家长纷纷投来欣羡的目光。我妈明明很享受其他家长的目光,可嘴上偏要教育我说:“还有进步的空间,必须得继续努力,听到没有?”
我嘟囔说:“知道了。”
江繁妈妈搂住我,对我妈笑说:“你要求太严了,云子的成绩已经够好了。”
我妈伸出食指,虚戳了一下我的脑门,说:“这丫头就是懒,不说不行,要是她有江繁一半自觉就好了,都不用你们管。”
“不是他不用管。”江繁妈妈看着江繁跟李执还有应长歌一起下楼的单薄背影,眼神很温柔,“是舍不得管,我和他爸爸只要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行了,想学什么就学,不想学就算了。”
怪不得江繁偏科偏成那样,她和江叔叔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妈——”我冲我妈不平道,“你看看人家的妈妈!”
周围的家长都望着我,觉得好笑,我妈哭笑不得道:“行行行,我也希望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你玩去吧,我跟你阿姨进教室开会去了。”
她们俩从后门进了教室,我跟在后面进去,看向最后一排的座位:扶月站在她的椅子后面,她爸爸站在黑板报前面,他们俩正在说话。
扶爸爸这段时间老了不少,连头发都稀了,不知道是他人瘦了的缘故,还是他的眼镜腿有些松了,当他低头的时候,眼镜比以往下滑得更厉害了。
“总住在同学家,也不是个办法,什么时候回家?”
还没等扶月回答,他又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到扶月的课桌上:“银耳汤,趁热喝。”
扶月看了那个保温杯挺久,说:“就这个周末吧,我得跟青云的爸爸妈妈说一声。”
扶爸爸点点头,拿出一块手帕来,擦起了扶月的课桌。
扶月沉默了一下,说:“我桌子不脏。”
扶爸爸的手一顿,没有说话,只低下头,默默把手帕慢慢叠好,塞回了口袋。
扶月拿起保温杯,塞进书包侧边的兜里,抬眼的时候,她看到我站在后门边等她,就对她爸说:“那我先走了,爸。”
扶爸爸顺着扶月的视线看到我,我冲他招手,喊::“叔叔好。”
“好,好。”扶爸爸朝我笑了笑,眼角起了皱纹,“你们路上小心。”
我们俩下了楼,我有点舍不得地说:“你周末就要搬回去啊?”
扶月拉着我的手,说:“嗯,这段时间太给叔叔阿姨添麻烦了。”
“咱爸咱妈才不觉得麻烦。”我殷勤地说,“咱妈可喜欢你了。”
扶月被“咱爸咱妈”这个说法逗笑了,不过只笑了一会儿。
“而且,”她垂下眼,“我也不能老让我爸见不着我,我们家没有别人了,他一个人挺可怜的。”
我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不说这个了。”扶月左右四顾,“不是要卖资料吗?李执他们呢?”
说李执,李执到。他正单手抱着一个硕大的纸箱远远走来,跟在他旁边的,还有一口气托举两个纸箱的应长歌,以及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的江繁。
我和扶月快步走过去,我对应长歌说:“你给一个箱子给我。”
“你拿不动的。”应长歌瞟了一眼江繁,“繁妹刚试了。”
“我跟繁妹能一样么?”我从应长歌手里抢过一个箱子,双手抱着,“繁妹跟林黛玉似的。”
江黛玉还没回嘴,李执就呛我说:“云哥好力气,女中李逵。”
我想抬脚去踢他,可箱子太重,无法灵活施展身手,扶月帮我托着箱子底部,说:“好了,有话等搬完再说。”
我们把箱子搬到教学楼下,广播里响起了年级主任讲话的声音。
江繁看了一眼广播室,对李执说:“你早点过去准备吧。”
我点头:“对,资料这边交给我们。”
说完,我朝他们四个伸出手,应长歌第一个把手叠到我的手背上,然后是扶月,再是江繁。
最后,李执的手覆盖上我们所有人的手:“靠你们了。”
资料分成了八箱,趁着年级主任讲话的时候,我们又跑了两趟小卖部,把所有资料都给搬到了教学楼,分别放在我们年级八个班的门外。
我们四个人坐在纸箱子上,百无聊赖地等年级主任讲完例行讲话。
“下面有请年级第一,李执同学讲话。”
来了!
李执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了。
“各位尊敬的老师、家长,亲爱的同学们,下午好。我是二年一班的李执,这是我第三次坐在广播室里,跟大家分享我的学习心得。对此,我不得不说,没有竞争对手的日子,实在是太孤独了。”
“噗——”我一口水喷出来。
这种不要脸的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还说得这么声情并茂。
我问江繁:“这演讲稿他什么时候写的?喝多了之后写的吧?”
江繁忍笑:“他没写稿子,应该是临场发挥。”
我想了一下,也是,李执这叫本色出演,怎么想就怎么说,根本不用写稿子。
他更不要脸的还在后头:
“前两次我跟大家分享心得,都在强调努力的因素,可是到了这学期我才发现,其他同学与我的差距,并不是凭借努力就可以弥补的。”
瞎说什么大实话啊,还要不要卖资料了?
我立马朝教室里望去,家长们的脸色果然精彩纷呈,连李执奶奶都有些许尴尬,讲台上的翁老师更是在看了一眼广播音响之后,无力地扶住了额头,估计她再也不想让李执当众讲话了。
李执话锋一转:“因为我们之间的差距,在于学习方法。”
此话一出,翁老师不扶额了,家长们的表情也都认真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认为我有责任与大家分享我的学习方法。”李执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所有人集中注意力。
我们四个目光一对:来了,李执终于要开始出卖尊严了。
只听李执说:“不过,我在这里空谈再多,也不如实践有效果。下面就请我们一班的几位同学,为各位家长分发各科的学习资料。”
我们四个已经准备就绪,待李执话音一落,就按照一人负责两个班的分配任务,快速走进教室,把印好的资料发到家长们面前。
我们这边在发资料,李执的讲话也在继续。
“我就是凭借这套学习资料,连续三个学期稳居年级第一。”
我刚好发资料发到一个女家长,她一听到这话,立马拿起最上面的语文资料翻了起来。我小声对她说:“阿姨,我也用了这套资料,期中考了年级十五,之前全套要一百,现在只卖七十,可划算了。”
四周的家长听到我打的广告,原本不感兴趣的,也都拿起资料看了起来。
等我们把资料发完以后,李执又在广播里介绍了各科资料的内容、配合资料的学习方法,讲到最后,他总结道:
“有一天我们会从学校毕业,我们曾经努力学习过的知识不一定能派上用场,但我们曾经努力学习过的‘如何去学习’,却能使我们受益终生。
“有人一定会感到疑惑,我为什么要跟大家分享这些?一直稳居年级第一不好么?其实原因我在开头已经讲过了:没有竞争对手的日子,实在是太孤独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