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有些微热, 阳光明晃晃的,炙热的风一阵阵吹过来。
白簌簌喜欢那明亮的阳光, 又有点怕,总觉得在外面呆久了, 自己也会晒化了。
她半掩着窗, 透过微薄的窗隙看外面。草叶都蔫了,鸟儿也飞走了。
寝殿里置了冰桶, 冰桶冒着一丝丝的白气,白簌簌合上窗户,回头见到角落摆着的冰桶, 眼里亮晶晶的。红珠看她喜欢, 用攒花漆盒给她装了一些冰凌。
白簌簌用手指戳着冰凌, 发现了有趣的事,眼睛更亮了。
这几日膳房给白簌簌做了消暑的荔枝膏水, 她喝了一些冰的糖水, 带着漆盒去找萧君山。到了书房的时候, 漆盒里面的冰都化完了。
白簌簌打开漆盒,眼里的光暗淡下来,用手指慢慢摸着漆盒, 洇湿一点水痕。
她忽然仰头, 扯了扯萧君山的衣袖,萧君山反手一握,顺势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沾着冰水,流露一点冰肌玉骨的味道。
萧君山的大掌紧紧包裹住她。
一下就把她的手指暖起来了。
萧君山接过宫人的帕子, 一点点把白簌簌的手擦干净,就连腴润的掌心也不放过。擦完之后,白簌簌想起什么,朝他凑过来,说了些悄悄话。
萧君山按住她的腰身,问:“怎么突然想出宫去了?”
白簌簌想了想,慢慢道:“兰娘怀孕了,要生孩子,去看他们的孩子。”
“都说十月怀胎,他们才七个月多,怎么会生孩子呢?”
白簌簌:“……”
萧君山的手放在她的腰,轻轻掐了一把。白簌簌眼里泛了雾气,往后躲了躲,被他摁在原地。
“簌簌心里总是记挂着他人,都没有我的位置了。”萧君山的话听似戏谑,实则含着试探。
白簌簌听了进去。
她看着萧君山,歪头道:“有你,一起去。”
白簌簌想起来,上次出宫已经是很久的事,见到兰娘的时候,天气是不热的。
现在天气热起来了,兰娘那里也热了吧?
马车到了永宁巷的时候,萧君山把白簌簌抱下去,门房通报之后,里面的人都出来迎接。
兰娘也听到消息,吩咐下人妥善接待。她已经是七个月的身孕,躺在床榻养胎,浑圆的腹部动一动都艰难。
一边的老嬷嬷道:“夫人好生歇息,七个月的身孕正是养胎的时候,万一动了胎气就糟了。”
“呸呸呸,看老婆子说的,夫人有天大的福分,连着肚子里的小少爷都福寿康宁呢。”
老嬷嬷慈爱地看着兰娘,兰娘虽是毁了容貌,嫁到家底单薄的人家,可到底是遇见贵人,得了贵人看重,日子越来越好。
她是伺候兰娘的老人,自然感恩那两位贵人。
帐幔垂落,里面躺着的兰娘忽然皱了皱眉,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她慢慢揪紧锦被,像是隐忍很大的痛苦,身下的床单慢慢洇出深黑的血迹。
“嬷嬷,我像是……”
老嬷嬷紧张地看着兰娘,她艰难道:“要发动了……”
只是七个多月的身孕,此时生育,不就是早产吗?
他们估算着时候,还没请接生的稳婆……这可怎么得了!
老嬷嬷朝外面叫道:“快去请稳婆来!”
丫鬟们一时都慌乱起来,连忙备好热水,剪子,布帛之类的事物。他们派人去请稳婆,可稳婆路上遇了耽搁,迟迟没来。
资历丰富的老嬷嬷先行接生。
屋里传来了老嬷嬷的催促,兰娘的呻.吟声,还有仆妇慌乱的声音。虽然离得远远的,白簌簌也能听到一些。
丫鬟们步履匆匆地走过她面前,白簌簌看向萧君山:“他们怎么了?”
“应当是早产了。”
“很危险吗?”
“嗯。”
白簌簌的娘亲因为难产而死,这就像在她心里打了个疙瘩,平时都刻意回避。她蹙了蹙眉,道:“去看看!”
萧君山淡淡看她,他眉眼里沉淀着郁色,跟白簌簌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是他们的区别,她是心热的,他是心冷的。
弘觉方丈说过,白簌簌是有福气的,她就是心血来潮,偶然出宫都能撞见兰娘生育的事,施以援手,救治别人。
萍姑走过来,劝道:“那里面都是素有经验的稳婆和妇人,娘娘去了是给她们添麻烦。如果娘娘心焦,便等在这里为她们祈福,一定会没事的。”
白簌簌听了,知道自己没法帮忙,眉毛趴了趴,露出沮丧的神色。
萧君山忽然想到泪眼汪汪的小兽物。她就像看着同伴遭了痛苦,咬人袖子的猫儿,无助的模样。
就这么想的时候,白簌簌就真的扯了扯萧君山的衣角。
萧君山没有动静,而白簌簌更拽了拽他的胳膊,摇了一摇。
“怎么了?”
萧君山低下头,白簌簌仰着脸看他,她略带稚嫩的脸上都是茫然,有些残酷的发问:“她们都说娘亲是生孩子的时候,难受死的。兰娘也会死吗?”
这样的神色让萧君山动容。
她也会担忧了。
白簌簌的眼底溢了一点忧郁,藏在澄澈的湖水里。萧君山摸了摸她的头,安抚。
而白簌簌的眼里溢着一点柔软,慢慢缓和起来。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对自己的问题有着惧意。
萧君山察觉到了。
他朝萍姑吩咐道:“去请京中最好的稳婆来。”
他看回白簌簌,深深盯着她的眼睛,白簌簌被他盯得茫然,想避他的目光,低头摸着他腰间的玉佩,摩挲衣襟的暗纹。
白簌簌自己都没察觉,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萧君山搂住她的腰身,手掌紧贴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兰娘不会有事,簌簌也不会有事。”
他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想要把她的心也温暖一些。
“相信我,一切都会平安的。”
……
宫人请来了稳婆,稳婆经验丰富,指点之下,兰娘安然无恙。
兰娘醒过来,老嬷嬷抱着襁褓,忍着眼泪笑道:“夫人,这是您生下的小少爷!快看看啊,小少爷眉清目秀,长得可像您了。”
兰娘看清楚襁褓里的婴孩,苍白的脸色红润起来。
她朝床边看去,白簌簌站在一边,像她们初见一般,不沾一点人间的喜怒哀乐。
老嬷嬷努力说着婴孩与兰娘如何相似,白簌簌看过去,蹙了蹙眉。
刚出生的婴孩没蜕去那一层红皮,皱皱巴巴,又因为早产,干干瘦瘦。
明明一点也不像的。
为什么她要说很像呢?
“不像。”白簌簌看了一会,慢慢道:“像一只小猴子……丑的。”
“姑娘也在这里,是一直关心我的安危吗?”兰娘看着白簌簌,眼角柔软,在她心里,白簌簌帮助他们一家人,又关心她的安危,菩萨一般的好心肠。
“兰娘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姑娘帮助,今日也是姑娘请来的人把兰娘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承蒙姑娘援手,姑娘大恩大德,兰娘真是无以为报。”
她想跟白簌簌道谢,可这么躺在床上,哪里有起身的力气呢?
白簌簌摇头:“你辛苦,不用谢。”
白簌簌在山上的时候,见过一些母兽和它们的幼崽,那些幼崽也红彤彤的,眼皮都睁不开,很脆弱。
她从来没见过初生的婴儿,伸出指头,有点想碰那婴孩,可那婴孩皮薄薄的,一掐就能渗血的模样。
她犹豫了一会儿,收回手去。
“姑娘是喜欢孩子的?”兰娘问。
“不知道。”
白簌簌是好奇,幼崽从母体里分娩出来,是不容易的事情。
兰娘的眼里是虚弱的暖意,微笑:“姑娘和公子的感情那般好,以后也定有自己的子嗣,福寿绵长……”
她道:“子嗣是女子生命的延续,看着孩子,真是受什么苦都心甘情愿了。”
在山上的时候,白簌簌见过怀孕的母兽,凶猛的蝮蛇想要吃母兽,那一只母兽挣扎了很久。
等白簌簌发现之后,赶走了那一条蝮蛇,发现伤痕累累的母兽开始分娩。虽然她不太明白,但她能理解一些它的心情。
白簌簌道:“你是愿意受苦的。”
“既是受苦,也是享福。哪里说得清呢?我只觉得看到孩子的时候,心里柔情蜜意都涌起来。”
兰娘刚刚生育,不能有太多打扰,白簌簌出去之后,一看见萧君山,就朝他走过去。
兰娘对生育的喜悦,和她的娘亲难产的经历,都给她冲突之感,让她心乱。
白簌簌心里乱哄哄的,紧紧扯着萧君山的衣角,萧君山微俯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问:“簌簌也想给我生一个孩子吗?”
他轻轻扣着她的腰,亲密的姿势。
诱哄的语气,像暗夜里生出的罂粟一般,让人沉沦。
萧君山已是成年男子,而白簌簌是豆蔻年纪,又比实际年龄稚嫩一些。他的话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吃了一颗熟透的樱桃……
甜美得糜烂,灵魂都要沉沦。
白簌簌茫然无措,朝兰娘的屋子看了一眼,再看看萧君山,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成亲是要生孩子的。
她……也要给他生孩子吗?
那是痛的,就跟娘亲一样的痛。可是又跟兰娘一样,是满足的,喜悦的。
她不安地看着萧君山,扯着他的衣角,手指慢慢泛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萧君山咬了她的下巴一口:“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疼。”她的声音娇气,眼尾漫了一点红痕。
萧君山盯着白簌簌,从她惶恐的眼神,绷紧的身子,发红的手指都一点点看过去。他知道白簌簌心思懵懂,想借这一个契机,让白簌簌成长。
他是强硬的人,也想过用强硬的手段,教白簌簌明白一个妻子的义务,而事到临头……到底是不忍心。
萧君山攥了攥手,他捧起白簌簌的脸,亲了亲她的眼睛,半晌,把她按在自己怀里。
他对自己再狠,对别人再狠,终究是对她狠不了心。就这么慢慢调养她吧,她已经学会爱他,总有一日能摆脱那些恐惧。
她已经能与他和衣同床……
总能慢慢接受他的。
萧君山的声音低哑,像是一声叹息。
“原来还是怕的,那便再等一等,好不好?”
……
隔日,东宫。
蝴蝶翩翩飞舞,飞进了长长的宫道里。
白簌簌追过去。
白簌簌身边跟着几个宫女,跟着她一直跑,都喘着气。而顷刻之间,她像是一道素色的飞练,眨眼就找不着了。
她捉住蝴蝶的时候,眼前骤然多了一个人。那人目光和先生一般的温和,唇角的轻佻却很特别。
她歪头道:“又见到你了。”
沈琇是乌磟国的人,却很符合富贵公子的作风,手中的折扇轻轻打开,他看了白簌簌两眼,微微一笑:“娘娘整日在宫里,不寂寞吗?”
白簌簌道:“有他,有蝴蝶,花,还有很多玩具。不寂寞。”
“娘娘就这么囿于一方天地,如同掌心囚禁的蝴蝶一般,见不得广袤天地。娘娘是自然山水养出的精灵,如今像是囚禁的笼中雀鸟,自己不清楚,外人看来却是难过的。”
白簌簌:“……”
这句话很长,一时半会的功夫,她是想不明白的。
她是这里囚禁的蝴蝶吗?
太子跟她说过,她是他的蝴蝶,要依靠他的啊。
沈琇看白簌簌的脸色,明白她的心绪。少女梳着垂挂髻,一袭流仙裙如同踏月仙子,清丽脱俗。蹙眉的时候,也如流风回雪一般。
清艳无方,勾人心魄。
他忽然有些理解太子,哪怕太子妃不通情爱又如何呢?若自己是太子,恐怕也要金屋藏娇,将她视若珍宝。
沈琇朝周围看去,此地僻静,一时半会都不会有宫人来临,他朝白簌簌微笑道:“我给娘娘讲一些乌磟国的风土人情,娘娘可愿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