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磟国公主的婚事定下, 这些使臣来到大乾,本来就是向大乾朝贡, 顺便送来自己的公主,如今目的达成, 自然是要离开。
使臣都是番邦之人, 大乾以大国的威仪对待他们,在临别之际赐下许多赏赐。
金银丝帛, 瓷器都是草原稀缺的物品。大乾如此慷慨,这些使臣在临别之际,自然也将自己带来的宝物奉上。
琼筵宫。
领头的使臣拍了拍手, 随后的使臣递过一柄宝剑, 剑未出鞘, 而寒光隐隐从里迸出,似乎交杂风雨之声。
那剑到使臣手里, 发出了几声嗡鸣, 在座的人都停下来, 目光紧盯着那使臣。
使臣双手捧着那一柄剑,捧过头顶,用敬重的声音道:“既然是来见最尊贵的大乾皇帝, 当然要献上乌磟最尊贵的宝物。此剑是用降落的陨石铸造, 传闻铸成之时,风雨冥冥,龙吟之声响彻云霄,故名为龙渊。”
话语带着异族人特有的腔调, 认真听才能明白话里的意思。这是乌磟尊贵的宝物,满含着乌磟对大乾的敬意。
那些使臣将右手搭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乌磟国特有的礼仪。他们用这种方法表达对这一件宝物,以及大乾的敬重。
使臣看向坐在皇帝下首的萧飒,朝萧飒走过去:“听闻梁王殿下是京中最骁勇的封王,皇上最得力的儿子。乌磟愿意将龙渊剑送给梁王殿下,换得两国交好,永世和平。”
乌磟使臣来到京城之前,打探过大乾皇室的情况。都说皇帝衰弱昏庸,而太子身患眼疾,拒绝了三公主的示好,不是他们首选的对象。
虽然梁王的名声不如太子,可梁王的母妃是当今宠妃,皇帝又一向宠信梁王……
相比之下,他是更好的选择。
“太子殿下才是大乾的储君,竟对殿下视而不见,这些无礼的蛮夷!”
“向梁王献上至宝,将太子殿下置于何地?梁王身为臣弟,竟是不知谦让,真是僭越啊……”
就在这时,底下的人生出骚动,此时满朝文武都在琼筵宫,文官谨慎,不敢明面上说这些,有些暴烈的武将就毫不掩饰了。
太子殿下素有贤名,为国为民做了这么多事,梁王又有什么才能呢?
当初南越叛乱,梁王领兵前去,丢盔卸甲,把多少将士的性命留在那里。要不是太子殿下的贤名远传,感化那叛军将领,不知道要死多少的人呢!
把这样的宝物献给梁王……
他配吗!
萧飒看了几眼,把这些人的脸色都收入眼里,心里微冷,不过是一群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的人罢了。
当初太子未露锋芒,他们都纷纷巴结自己,等到太子一步步收回权柄,他们便投靠了太子麾下。
乌磟国的使臣送来宝剑,萧飒自然是要接的。他看了看萧君山,萧君山身着一身太子蟒袍,坐在桌案之后斟酒,有一种闲庭信步的淡然感……
不知为何,萧飒觉察到危险,皱了皱眉。
“飒儿,接过来吧。”是皇帝的声音。
“是。”
有皇帝的默许,萧飒的心稍安了些。太子的心机再深沉,难道能在大乾的皇帝,他的父亲眼皮子底下动手?
萧飒这样想着,朝那使臣走去,他的手正要触及龙渊剑,忽然有另一只手握住龙渊剑剑柄,先他一步将龙渊剑拔出。
剑鞘一剥,利刃生光。萧君山大步走过,将那利剑“飒”一下拔出。
寒光映在萧君山脸上,如镀锋芒。他面色沉沉,阴鸷的眉眼,给人可怕的威压感。
萧飒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样的事乍一发生,满座宾客里许多人都愣住了。那使臣来自草原,见惯了凶猛的野兽,一时也被萧君山晃着眼。
他慌了片刻,冷静下来:“太子殿下,您这是……”
“本宫也喜好剑术,不如让本宫试一试四弟的武艺,是否配得上这一柄龙渊?”萧君山语气平静,似是要尽大哥的职责,考较臣弟的武艺。
乌磟国使臣退下去。
有了乌磟国使臣的缓冲,萧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紧盯着萧君山的脸:“既然大哥要试臣弟的武艺,那臣弟却之不恭了。”
哪怕萧君山给他迫人的威压感,但他依然能说服自己与之较量。
他从未听说过萧君山练习武艺。
今日的事……也许是萧君山心中生出不平,想做些什么来寒碜自己。
萧飒看着萧君山,觉得萧君山持着龙渊剑,占到武器的便宜,道:“大哥,您这是……”
他想劝说萧君山放下龙渊剑。
萧君山眼瞳幽深,像是用目光直直掠过他,冷漠睥睨一般,冷声道:“本宫为大乾储君,为何持不得此剑?”
萧飒咬了咬牙。
外面的宫人小跑进来,将侍卫的佩剑递给萧飒,道:“梁王殿下,请佩剑。”
萧飒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不安之感越来越浓,他正要拔剑,而顷刻之间,萧君山手中的龙渊剑一扬,高高朝他挥落。
几滴血珠溅出来,高高飞扬。
那龙渊剑像是凝了一汪血,那浓郁的血气连他的眼睛都刺红了。
龙渊剑的剑身微微压在萧飒脸上,渗出刺目的鲜血。只要下移几寸,便能贴合萧飒脖颈,将那颈侧的血脉斩断。
若是萧君山真想要杀萧飒,他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萧飒的声音像是刺耳的尖啸,一瞬间从喉咙里钻出来:“大哥——”
他的声音,也是满座官员的质问。
萧君山手持宝剑,萧飒还未出剑,他就将利剑落下,以权夺神,以势压人。
天威煌煌,皇权昭彰。
满座的人都不可置信地看他,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指责,从成亲之后,这位太子便一步步把控了朝政。
这周家,这梁王便是与太子作对的下场。
他们哪里敢说话呢?
萧君山手中的剑刃滴血,萧飒勉力站稳身子,眼里尽是畏惧。萧君山一身太子蟒袍,明耀不可侵犯,可那一身的狠戾,如同要冲过来,直直将他撕碎。
一片静寂。
萧君山漠然而立。
他忽然开口,声音响在琼筵宫中:“我为大乾储君,自当执掌生杀之权,莫说一个区区的亲王,就是天下生民、文武官员都当听我号令,生杀予夺。”
声音清淡,没有刻意的张扬,整个琼筵宫的人却都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所谓位高权重者,不需大声斥责,不需色厉内茬,只要这样清清淡淡说一句话,便有无数人匍匐在地,恭谨聆听。
这是高祖的后裔,先太后的血脉。灵魂深处散发的高贵,外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
这是一位真正的太子,位卑之时看不出来,而一朝登势便是所有人都要拭目以待,顶礼膜拜!
萧君山的剑还贴在萧飒脸上,这是胁迫,也是屈辱。可萧飒无法反抗,也无力反抗,他只能瞪红了眼睛,声嘶力竭道:“大哥……”
“君山!”
同一时间,皇帝的声音也响起。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的声音就像破旧的风箱,毫无当初的底气。
萧君山置若罔闻。
大臣震撼畏惧的目光,惊恐的萧飒,虚弱的皇帝都无法撼动他,他手中的剑微压了压,萧飒脸上的血更多渗出来。
他道:“四弟觉得,自己的生死掌握在谁手中?”
他问的很平静。
而没人敢质疑他话语的真实性。
皇帝喘着气,声音尖锐响起:“停、停下!”
他对萧飒看重至极,就是这个时候,都没担心自己的身体,更要操心萧飒一些。
萧君山淡淡看向皇帝,心想丹药还有多久才能结束他的性命?
孝惠皇后死时重病缠身,萧君山也要让皇帝慢慢受病痛之苦,死于无人问津的病榻……
如此,才对得起母后,全了他们夫妻一场的情谊。到了黄泉,这个未向母后尽得一点义务的丈夫,方能勉强赎一点罪过。
“儿臣不过是指点四弟武艺,待到四弟认输,自当停下。”
萧君山说着,微微低头,像是看向萧飒,黑黑沉沉的瞳孔没有一丝光,给人恐怖之感。
“四弟,你认输了吗?”
这种时候,难道他还能说不吗?
萧飒朝后退了退,忍下心中的畏惧和屈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臣弟……认输了。”
乌磟国的使臣朝萧君山一拜:“把最尊贵的宝物献给尊贵的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
他们无意挑起皇室的纷争,却引出了这一场事,只求息事宁人,哪里敢说不字?
萧君山提着染血的宝剑,一身冷漠,回到座位,无人敢近他三尺之内。
……
萧飒等不及琼筵宫的筵席结束,简单的包扎了伤势,先行离去。
马车刚刚出了宫,见到了三公主的身影。三公主候在宫门之外,像是等他很久。
小厮瞧见三公主的身影,道:“三公主早就等候在此,兴许是惦记着和殿下的婚事,想见殿下一面。”
“绕开吧。”
萧飒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脸用白布包扎了,半张脸隐隐作痛,如今的模样狼狈,他不想在人前暴露自己的狼狈。
哪怕是与他赐婚,要做他侧妃的三公主,他也是不想见的。
而萧飒没想到的是,马车调头,换了一个方向行驶,那三公主却是提着裙摆,跟着他跑起来。
他皱了皱眉,马车在不远处停下。
使臣们虽向大乾皇帝告别,但未离京,三公主也依旧暂住在使馆之中。如今来找他,应当是有事情与他商量。
萧飒撩起帘子,半掩了脸,朝三公主看去:“三公主穷追不舍,是要做什么?”
三公主笑了一笑,笑里是草原女子独有的明媚:“皇上将文漪赐给殿下做侧妃,文漪便是殿下的人了。我来见殿下一面,是心疼殿下的伤势,也是奉命而来,为殿下引见一些人。”
萧飒将信将疑,而三公主已经朝前走去,似是给他带路。
她道:“殿下随我来吧。”
萧飒跟着三公主进入一处院落,小厮在外等了两个时辰,才见萧飒出来。那白布包的半张脸显得他脸色更阴沉了些,而他紧皱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萧飒皱眉,声音跟他的心思一般阴沉:“……乌磟的王室,竟然有这般的心思。”
涉及到乌磟王室的话,小厮不敢再听,埋下头去,当自己是聋子。
萧飒沉默一会,自言自语:“西北边关之中……可用的人还有多少?”
西北边境,最前端的城池里有许多将领曾经是周尚书的门生,也是他的人,可否利用这一层关系……与乌磟国结盟?
与乌磟国结盟,真能做成他想做的事?
……
东宫。
正是日暮的时候。
白簌簌数着窗边的日影,飞过的鸟儿都落进她眼里,她眨了眨眼睛,那是她以前看过的雏鸟吗?
春天的时候,她是救过一只雏鸟的,后来萧君山跟她说要让鸟儿自由,就把鸟儿放飞了。
那鸟儿飞走的时候,她是有点难过的。
它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白簌簌趴在桌案边,看着那窗边的鸟儿,努力思索,那鸟儿偏了偏头,缩了两下尖喙,像对她有了兴趣。
白簌簌伸出手,那鸟儿飞进窗户,快要落到她掌心里,她身边忽然罩下一个高大的影子,白簌簌眨了眨眼,鸟儿被惊走,一张放大的俊脸朝她俯下来。
琼筵宫宫宴结束,萧君山就回来了。他洗净一身的血气,换了一身新衣,衣服熏着好闻的冷香气味。
白簌簌嗅了嗅。
是香的。
萧君山的手按住白簌簌的腰,鸟儿一下子飞走了,白簌簌的眼里落了一抹失望的色彩。
萧君山似乎是注意到她的失神,俯下脸来,轻轻在她下巴咬了一口。
这下,白簌簌就很专心了。
她紧紧盯着萧君山的脸,很是警惕的模样,全身都绷得紧紧的,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记得,他是会吃人的。
他喜欢生吃,还咬过她的嘴巴。
……她是怕的。
萧君山俯下脸,看白簌簌惊慌的模样,比真的吃她几口都来得有趣。他扣紧白簌簌的腰身,有些想要狠狠掐她几把,那么细的腰身跟杨柳一样……
让人有种凌虐的欲望。
可他到底是没掐。
她那般柔弱,万一吓哭了她怎么办?
该要哄多久?
就是看着白簌簌,他那心里的暴戾都渐渐消散。琼筵宫里的血气,不过是山雨欲来的前幕而已,他与萧飒、皇帝的三人之间,注定只能有一人存活。
而在最后的结果之前,注定是不死不休。
萧君山将白簌簌抱起,白簌簌有点怯,抓紧他的胳膊,这样的动作取悦了他,他亲了亲白簌簌的下巴,连着那茫然的眼睛也不放过。
他把白簌簌抱到椅子上,宫女已经布好了膳。白簌簌坐着椅子,她的椅子紧挨着萧君山,让她更茫然了。
她怎么挨他这么近啊?
他咬自己嘴巴的时候,是不听自己话的,真凶啊。
白簌簌想着,仔细观察了萧君山一阵,给萧君山夹菜。让他吃饱,就不会想咬自己了,她想。
她夹菜的时候像极了收集果子的松鼠,一个劲把漂亮的菜肴往萧君山碗里夹,垒起高高的一碟。
白簌簌看着萧君山,眼里像溢了一点粼粼的水光,小声道:“你吃。”
就连吃喜欢的菜肴,都时刻盯着自己……真以为自己会吃人了?
她怎么那么可爱呢?
萧君山这样想着,倒有点想咬她一口了。
他把碗里的菜夹给白簌簌,声音低哑了些:“簌簌喜欢吃,先吃一口,然后我再吃。”
“哦,那我吃。”
白簌簌是不聪明的,萧君山放缓了声音,装得一副正经样子,她多瞧了萧君山几眼,也就信了。
萧君山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腐,她低下头,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那豆腐沾着一点水淋淋的汤汁,她的唇瓣更鲜艳了,就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萧君山想,她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他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凑到白簌簌唇边,白簌簌就像一只小仓鼠一样,嘴里鼓鼓囊囊的,抬起头,有点讶异地看他。
他道:“沾到嘴边了,擦擦。”
白簌簌明白过来,吞咽了嘴里的豆腐,由着他用帕子擦着自己的嘴角。萧君山用帕子抹了一抹,就弃了帕子,指腹慢慢揉着她的唇瓣。
这种感觉……真奇怪啊。
他就像是揉着面团一样,捏的自己都有些发疼了。
萧君山盯着白簌簌鲜红的唇瓣,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亲她的时候,渗的那一点血珠。他呼吸有点发紧,空气都热起来。
白簌簌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懵懂的委屈,道:“疼。”
萧君山抚了抚她的唇瓣,像是安慰一般,自己没察觉的攥紧了手,又缓缓松开。
他盯着白簌簌,眼里是极为复杂的色彩,迷恋,温柔,霸道……都在里面。
最终是温柔占了上风。
他叹了口气,浅浅描画了白簌簌的唇瓣,收回手:“我下次小心一些。”
这一厢,东宫。
而那一厢,京城城门之前。
使臣出京,三公主前去送别。她站在城门边,看着车队慢慢远去,身边的侍女劝道:“公主便送到这里吧。”
三公主微垂眼睫,叹了口气:“到底是故国的人,虽说没有一点情分,看着他们离去,还是有些落寞。”
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梁王的事情谈成了?”
三公主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沈琇穿着一身大乾服饰,腰佩环佩,脸上素来挂着带着轻佻的笑。
而这个时候,眼里的轻佻都化为深沉,让人望不穿。
三公主朝沈琇走过去,立在他身旁,微笑道:“王兄放心吧。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等到局势乱起来……王兄的机会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