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德妃和周贤妃素来不合, 年轻时就跟她一争长短,哪怕是争不过, 也总要逞一逞口舌之利。
周贤妃注重自己的优雅风姿,只把她当泼皮, 脸色淡淡, 像看不见一样。
连漾晴先沉不住气了。
“这是从江南来的戏班子,说的一口软言侬语, 戏腔也是当地一流。母妃想要我也沾沾喜气,享享耳福。您这么一说,是我来不得?”
连漾晴扬了扬眉, 看着白德妃的眼里流露一点轻蔑。
白德妃“啧”了一声, 打量她两眼, 眼里落了讥诮:“本宫好奇问一句,怎么还红上脸了, 瞧着是本宫说错话了?”
她浸淫宫廷多年, 那份刻薄是连漾晴望尘莫及。连漾晴被她当面那么一说, 脸皮有些挂不住。
连漾晴喉头滚了滚,想说什么话,却被周贤妃阻拦, 道:“漾晴。
周贤妃看她一眼。
“母妃……”
连漾晴噤声了。
她胸口像烧了团火, 脸蛋绷紧,朝白簌簌看去。连漾晴是刑部连尚书家里的幺女,老来得女,备受宠爱。哪里有人敢让她受委屈呢?
她想到什么, 慢慢笑开了。
“德妃娘娘说的是,是漾晴多言,不如您身边的太子妃姐姐懂事。听说姐姐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嘴里有金山银山,当然是懒得搭理人。”
白簌簌:“……”
这个人为什么扯到她身上去了?
白德妃想到侯府递来的消息,白簌簌确实有不足之症,从娘胎带了点痴傻,一时想不到话反驳,半晌才“哼”了一声。
连漾晴露出得意的笑。
这几句口角都跟白簌簌无关,白簌簌一直都盯着戏台,那咿咿呀呀的念白,漂亮的人和服饰,真好看啊。
她从前听过这一出戏,清楚演的故事。等到这一出戏唱完,新装扮的伶人粉墨出场,说着江淮一带的方言,软言侬语。
这是江南的戏班子,演的昆曲,字字珠玑,吐字悠长。白簌簌能感觉到其中的好处,却听不懂唱词。
白簌簌看了一会,问:“演的……是什么?”
她问的是萍姑。
谁知道有人抢先答了。
“说的是一个女子有了夫君,还跟别人夫君勾三搭四,牵扯不清,最后逐出了夫家,姐姐也听过这个故事吗?”
连漾晴看过来,意味深长:“这戏本子我经常听,看到姐姐,一眼就想到了。”
连漾晴曲解戏本,那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指桑骂槐,说白簌簌跟梁王有些纠葛。
白簌簌“哦”了一声,点点头:“你经常听。”
她道:“你喜欢的,你多听听。”
连漾晴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时语塞。
她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
自己明明是借戏本子,说白簌簌和梁王有牵扯,白簌簌却反唇相讥,说是她喜欢这种故事。
这岂不是说她自己水性杨花?
连漾晴脸色变了,沉默良久,微微笑道:“姐姐可真是……话里有话啊。”
那笑有点勉强,白德妃方才跟连漾晴口角,此时看到她吃瘪,当即凑过来:“说什么话呢?也都跟我说说?”
她打量了一眼这一对妯娌,目光是长辈的慈祥,而话语讥讽:“谁都知道簌簌得了太子殿下的眷顾,每日寸步不离、鹣鲽情深,怎比得上王妃一个人独来独往来得自在呢?”
连漾晴暗暗掐紧帕子。
帕子掐出一个尖刻的弧度,就像她此刻的心一样,揪得紧紧。
周贤妃今日的精神有点差,不过听了两个时辰便乏了。
周贤妃乏了,一众的妃嫔小主们也纷纷告退,戏班子得了赏银,便谢了幕。连漾晴跟着周贤妃往外走,出了阅是楼,周贤妃忽然止步。
周贤妃回头朝连漾晴看过来,连漾晴脸蛋绷了绷。
周贤妃看似温婉和气,话里的意思却不客气:“她跳得厉害,你便要随她跳?德妃一向长于口舌,做事蠢笨,跟她计较反而堕了自己的名声。”
周贤妃敲打几句,连漾晴沉默了。
“是。”
……
白簌簌往东宫走的时候,在宫道的尽头遇见连漾晴,连漾晴猜到白簌簌走这条路,特意在这里等她。
白簌簌蹙了蹙眉。
这个人老是过来纠缠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拉自己,吵着自己听戏,真是奇怪啊。
萍姑注意白簌簌的表情,看了看不远处的梁王妃,心下有了思量。
她哪里不知道梁王妃的心思呢?
梁王妃看着娘娘和善,又得太子殿下的宠爱,心里便嫉妒起来……这般心脏的人,哪里配叨扰娘娘?
萍姑引白簌簌往一边的宫道走,连漾晴却不依不挠,三两步跑过来,拦在白簌簌面前:“太子妃姐姐要去何处?”
她笑得和善,眼底却都是阴狠。
“你,不出宫去?”白簌簌往后退了一步。
她想了想,明白过来:“哦,你在这里等我。”
连漾晴眼里笑意更深,上前一步:“姐姐让宫人退下吧。”
“王妃有话便直言,心里坦荡,何必顾忌宫人。”萍姑挡在白簌簌跟前,不动声色道。
连漾晴向萍姑使了一个眼色,她是梁王妃,谁见到她都要给她几分脸面。
而萍姑守在白簌簌跟前,纹丝不动。
连漾晴的脸色当即垮了,居然有人敢给她脸色看?她扬了扬眉,想要动怒,想到什么,面色慢慢平缓。
“那妹妹就直言不讳了,听说姐姐跟梁王殿下入东宫之前,便有数面之缘的……闺阁女儿认识外男,岂不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藕断丝连?”
她看着白簌簌,自以为窥破了白簌簌的心事,笑得镇定:“从前建陵侯府也想跟周家结亲,谁成想,许给梁王殿下的姐姐竟然嫁入东宫。姐姐要是跟梁王殿下纠缠,怕是挑拨人家兄弟阋墙呢……”
连漾晴想了许久,才理清白簌簌跟萧飒的关系。
在她心里,萧飒不亲近自己,自然是心里有了别人。她怎么会找自己的原因?她听说建陵侯府曾有意将女儿许配给梁王,便将白簌簌对号入座了。
连漾晴心里冷笑。
这种女子她见多了,仗着美色左右逢源,让男人围绕自己,给自己贴金。可也不想想自己左右逢源的是谁?
太子和梁王殿下,是好相与的吗?
连漾晴陶醉在自己的幻想里,白簌簌蹙了蹙眉,看她:“你,说什么?”
她说的什么?
自己跟梁王没见过几面的呀。
萍姑听到连漾晴的话,脸色当即冷了下来:“娘娘乃金玉之质,怎能容得王妃胡言乱语?梁王殿下心系朝堂,怎会跟王妃一般满腹妒火,纠缠男欢女爱?”
萍姑自来手段狠辣,是先皇后留下的老人,怎能容连漾晴在宫里撒野,此时冷眼以对,连漾晴也有些犯怵。
萍姑护在白簌簌跟前,她身边的宫人们也纷纷朝连漾晴怒目而视。
竟敢用这样的污名诋毁娘娘,娘娘冰清玉洁,怎会与梁王有牵连?
不知好歹的东西!
若是太子殿下知道了,乱棍打死都是轻的!
萍姑冷冷道:“怕是王妃自个儿百般痴缠,把梁王磨得厌倦了,还来跟娘娘倒打一耙呢!”
连漾晴往后缩了缩,强撑着脸面,色厉内茬:“区区一个奴婢,也敢说三道四!”
自己不过是说了两句话,她们都怎么了?
区区一个左右逢源的玩物,怎么这么得人心!
萍姑扶了扶白簌簌,白簌簌看懂她对自己的关心,摇了摇头。
那一切都是连漾晴的自我陶醉,哪里能气着她呢?
萍姑眼角软了软,心想娘娘这般心思纯洁的人,哪里能给梁王妃这般腌臜的心思污染,娘娘就像天宫来的仙子一般,天生要比凡人高一等的。
这么想着,萍姑的戾气慢慢消了。
她看着连漾晴,明明是个奴婢,话音却让连漾晴胆颤了颤:“王妃还记得太子殿下的话吗?娘娘是殿下心尖的人,再敢烦扰娘娘,怕下一次说话的就不是奴婢了!”
“你……”连漾晴说不出话。
她想起明心寺的所见所闻,这里离东宫不远……那个阴鸷莫测的太子就在东宫深处,如一头蛰伏的猛兽,给她沉沉的压迫感。
萧君山说的话像还响在耳畔。
若有下次,她恐怕……就没有上次那般好运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手上血痕还残留一些,隐隐作痛。
连漾晴身子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白簌簌看着她,迷惑:“呀,你觉得冷吗?”
明明是暖洋洋的春天,她怎么一直发抖呢。
这一厢,东宫。
萧君山坐在书房看书,气质越平静,那腰间的荷包就越扎眼。
他往常腰间的荷包都是最好的绣娘所制,绣纹精美。
而此时佩的荷包稚拙,一眼便是新手试作,宝蓝如意纹歪歪扭扭。
谁想到他会戴这样的荷包呢?
萧君山身为太子,吃用自然都是最好,而那荷包像是歪歪扭扭的小葫芦,系在腰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宫人满腹疑惑,说不出口。
这时候,就该方公公开口了。
他摸不清萧君山的意思,看了看荷包,问:“这……不如殿下换一个荷包吧?”
萧君山没有搭理他,摸着荷包,道:“她说,这是漂亮的。”
“心里无牵无挂,稚子一般的人,哪里会亲手做荷包呢?荷包是做来送给情郎的,她是把我当成情郎了?”
萧君山想着白簌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自问自答的语气,方公公怔住了,这是太子妃娘娘送给殿下的,而看殿下的模样……竟是把娘娘放在了心里。
连着这个稚拙的荷包,也十分喜欢了。
白簌簌回到东宫,萧君山把她带到了床边,两人坐在一起,他轻触着她的掌心画圈,问她:“簌簌做的荷包可真漂亮,再多做几个荷包送给本宫,好不好?”
白簌簌问:“你,喜欢吗?”
他就这么喜欢自己送的东西?
“簌簌做的东西,我都是喜欢的。”萧君山笑了笑,道。
白簌簌看了一会儿那荷包,慢慢道:“哦,不想做了。”
萧君山:“……”
她是要把他噎死吗?
白簌簌理直气壮,伸出手指给萧君山看:“昨天扎到了手,手疼。”
说不出的底气,竟是恃宠而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