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里, 那摇筒僧人看着求签的白簌簌,心里发麻。这位姑娘看着纯洁漂亮, 拿走竹签的时候可是毫不手软,就跟打家劫舍一样。
这一回, 白簌簌果然也拿走了佛堂里的竹签, 一把塞到了萧君山手里,朱红刻字的签文寓意吉祥, 百事顺遂。
萧君山自己求了一求,不过是一支寻常的中签。
他向来不信这些神佛之事,因弘觉方丈去往西域, 确实是声名远扬, 才勉强信命理之说。如今一看, 白簌簌果然是非比寻常,连着上次, 摇了两次都是上上签。
哪里这么凑巧呢。
萧君山握着那一只上上签, 残留着白簌簌的温度, 忽然笑了。
她有再好的运气,又能怎样呢。白簌簌心里只有自己,一有了好东西, 还不是眼巴巴送给他?
她这一辈子, 都是他的。
白簌簌坐上马车,暮色降临,她也困了,靠着萧君山的肩膀, 脑袋一摇一摇的:“困……”
他的肩膀厚实温暖,她眼睛都睁不开了,萧君山摸了摸她的头,道:“那就睡吧。”
“靠着你睡,舒服。”
白簌簌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榻,帷幔落下来,眼前的世界都笼着一层黑。她探起身,拨开了一截帷幔,看到萧君山的脸。
他坐在床边,拿着一本书细细翻看,灯光投下一片暗影。白簌簌瞥了一眼,那字密密麻麻的,一看就很复杂。
萧君山注意到她醒了,问:“还想睡吗?”
夜晚漫长,过一会儿,白簌簌自然是要睡的。可今夜有点奇怪,她蹙了蹙眉,自己都要睡了,他怎么还坐在这里?
白簌簌想了想,问:“……和你,一起睡?”
萧君山“嗯”了一声,肯定的答复。
白簌簌摇摇头:“不能,不能一起睡的。”
“为什么?”
“男的,女的一起睡,会生娃娃啊……”
“你是我的妻子,该给我生娃娃的。”萧君山的声音很平稳,像说着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他大白簌簌一些岁数,跟她说着这事,有点奇怪。
“生娃娃,痛,你生娃娃。”白簌簌想了想,道。
“那就我来生。”
萧君山的声音涩了涩,目光都喑哑下来。
他答应了白簌簌之后,白簌簌还是拒绝,往外推了推他。
萧君山攥住了她推着自己衣襟的手,问:“不想和我一起睡,怕我吃人?”
“……你是吃人的,嘴巴,会疼。”白簌簌摸了摸唇瓣,上次的疼痛还留着,她记得的。
“不吃你嘴巴。”他道。
白簌簌固执:“怕,疼。”
娇弱的少女,穿着一身雪白中衣,像是盈盈的芙蓉,萧君山目光炙热起来。他抿唇,摸了摸白簌簌的脸,轻轻点了点她的唇。
“不吃你,哪里都不吃。我怎么舍得吃呢?簌簌只有一个,吃了之后就没有了,要省着才行。”
他的声音夜色一般惑人,安抚白簌簌的心绪。
“以后吃?”白簌簌问。
“对,以后吃。”
萧君山搂过白簌簌的腰,摩挲了下那柔嫩,白簌簌睫毛颤了颤,慢慢睡过去。
隔日,萍姑替白簌簌卷起帷幔,温暖的阳光洒落进来。白簌簌揉了揉眼睛,身边空落落的,给她暖意的人已经消失。
她问:“他,走了?”
萍姑伺候她起来,替她梳洗打扮,道:“殿下上朝之前,特意吩咐让我等不要惊扰了娘娘睡眠。”
“殿下对娘娘可是关心得很,奴婢伺候殿下七八年了,第一次看殿下对女子这般疼惜呢。”一边的宫女在东宫伺候多年,第一次见太子如此疼宠一个人,笑道。
谁知道殿下会如此喜欢太子妃娘娘呢?
娘娘刚回京的时候,众人都说娘娘自娘胎带了病症。可娘娘纯真漂亮,天仙一般的人,不知不觉就要了殿下的心。
连着他们这些宫人都喜欢娘娘,盼着娘娘能跟殿下百年好合呢。
白簌簌知道萧君山早早就走了,“嗯”了一声,他是要去上朝的。
萧君山离去,白簌簌无聊起来,梳洗打扮之后,宫人将床榻理好,她凑过去,俯下身,嗅了嗅那床榻。
昨晚上,她是在萧君山旁边睡着的。
白簌簌用手指比了比萧君山的位置,确定他搂着自己,没对自己做什么。
为了让她慢慢放松戒备,信赖自己,萧君山忍耐了一晚。
“娘娘,您这是?”宫人不解白簌簌的举动。
床榻残留着萧君山的气息,好闻的冷香漫过来,白簌簌满足地眯了眯眼睛,道:“他的味道,香的。”
他身上的龙涎香,是好闻的,她道:“闻一闻,舒服的。”
白簌簌想着萧君山昨日的话,没有去花园捉蝴蝶。这样一来,便在东宫附近慢腾腾散步。
经过一处宫人住的院落,白簌簌走进去,看到里间的红珠。
红珠窝在房里做针线,针线在绣绷上穿梭,绣着白簌簌喜欢的花纹,如意云头、缠枝花、葫芦寿桃纹,都吉祥漂亮。
红珠钗发微散,神色憔悴很多,白簌簌走过来,红珠也抬头看她。太液池之后,红珠因为照顾白簌簌不妥贴,罚去做杂事,很少能见白簌簌一面。
她看着白簌簌,眸光颤了一颤,愧疚地红了眼睛。
白簌簌有点疑惑,没有纠结,看向红珠手里的绣绷,问:“你,做什么?”
“回娘娘的话,奴婢这是做荷包呢,上次是奴婢没有伺候好娘娘,无颜在娘娘跟前露面,只有做些小玩意儿给娘娘压压箱底,尽些心意。”红珠忍着眼泪,笑了一笑。
自己居然把娘娘一个人留在太液池里,害得娘娘落水,万一娘娘有了闪失怎么办!
是她害得娘娘落水,也是她对不起娘娘……都是她的错。娘娘居然愿意来看她,真是一等一的菩萨心肠,红珠鼻子酸了酸,快哭了。
白簌簌看着红珠隐忍的模样,道:“那,不是你的错。”
“娘娘仁慈,我真是……真是太高兴了。”红珠忍住泪,笑了。
她手里拿着的绣绷里呈现花草的轮廓,丝绣密密匝匝,油光水滑。白簌簌一看就喜欢,眼睛弯了弯,露出澄澈的星光:“荷包很漂亮。我也,做荷包。”
红珠的娘亲是绣娘出身,她入侯府之前,学了一手好绣工。
白簌簌要学绣荷包,红珠受宠若惊,卯足了劲教导白簌簌。白簌簌最初学习的时候,手指笨拙。后来把握技巧,绣绷上的丝绣慢慢有了眉目。
两个时辰之后,白簌簌绣完荷包。
红珠看着那歪歪扭扭的花样,眉开眼笑:“要是娘娘把做好的荷包送给殿下,殿下一定是欢喜的。”
白簌簌本来就想送给萧君山。
她听了红珠的话,眼睛弯了弯,如落温暖春风,声音坚定:“他,一直都很欢喜我的。”
荷包做好之后,红珠替她装饰了一下,白簌簌直接去了书房。
萧君山坐在桌案前,青铜莲花灯盏里漾着烛火,烛芯太长,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他拿起一柄小剪子剪短烛芯,又抽出一封密信,拆看之后,推到灯盏里去。
纸页触到烛火,转瞬即逝。
白簌簌眨了眨眼,走过去,把荷包拿给萧君山。
她就像献宝一般,眼里亮晶晶的,把最珍贵的荷包给萧君山。绛色丝绦缀以瓷珠,绣宝蓝如意纹,那如意纹变了模样,歪歪扭扭,像是虫爬。
萧君山眼睛眯了眯,把那丑陋的荷包紧紧攥在掌心里,神色阴暗。白簌簌疑惑地看着,却看见眼前人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畅快的笑容。
简直是此生最为愉悦的笑意。
他直勾勾看着她,像眼里只有她一般。白簌簌往后缩了缩,手指抖了抖,萧君山注意她指尖的伤口,捉住她的手指。
萧君山微敛眉头,像要把她指尖的伤口烙进眼睛里。
白簌簌是第一次用针线,难免扎手,那银针尖细,伤口泛着轻微粉色,伺候的宫人没看到,她也一声不吭。
“怎么受了伤?”萧君山问。
“漂亮的,送给你。”白簌簌把自己的伤忘了,抽出手,认真把亲手做的荷包系在他腰间。萧君山又捉住她的手,是引人亲吻的粉色。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特地做给我的,为我受的伤?”
“嗯。”
萧君山朝一边的方公公吩咐道:“把药膏拿过来。”
那药膏是宫廷御药,活血生肌,抹消疤痕,萧君山轻轻取了一点,在她伤口均匀涂抹。他擦拭白簌簌的手指,慢慢揉着。
手指接触药膏有点发热,白簌簌不安分地扭了扭,感觉很奇怪,躲了躲:“痒。”
“擦擦就好了。”
萧君山捉住白簌簌的手,她粉色的手指沾了些白,流露珍珠般的色泽,很诱人。他亲了亲她的手指,很是着迷。
萧君山有的是耐心。
调养一个人,需要松弛有度。白簌簌越来越信赖他,这是一个好兆头。
翌日,外人来到东宫。
是白德妃遣来的宫人。
白德妃是建陵侯的姊妹,白簌簌的姑姑。白簌簌嫁入东宫许多时日,倒是第一次收到她的消息。
萍姑跟那宫人说了几句话,把人打发走,禀告白簌簌:“宫里叫了戏班子来,德妃娘娘特意递来了拜帖,想要娘娘也去听。”
听戏吗?
她很喜欢呀。
“好听的,去听。”白簌簌点了点头。
畅音阁是宫里最恢宏的戏楼,三重檐,覆黄绿琉璃瓦。白簌簌一过去,就看见“壶天宣豫”的牌匾。
三层的戏楼,每一层的布景伶人都是不同。白簌簌进去对面的阅是楼,这是观戏的地方,一坐下去,就听到身侧传来声音。
“几个月不见,怎么把姑姑都忘了?坐过来,咱们一起听戏。”
白德妃的眼角因为年龄微微发皱,流露凌厉,如今白簌簌成了太子妃,她和气很多。
“……哦。”白簌簌道。
阅是楼的宫妃、小主们,大大小小的主子都坐在前头。宫里的位份以贤妃和德妃最高,而贤妃更胜一筹,坐在德妃右上首。
畅音阁敲锣打鼓,披红戴绿的伶人接二连三出场。众人屏息听戏,忽然响起白德妃的声音:“我就说呢,怎么突然叫外边的戏班子,原来都是贤妃姐姐的意思……如今那位去了,我们这些人当然要仰仗姐姐的鼻息,从姐姐的手指缝里捞着好处。”
她说着,看向周贤妃身侧,注意到什么,眼睛眯了眯。
梁王妃进了宫,坐在周贤妃身侧。
白德妃有些促狭,问:“这不是梁王妃吗,怎么也入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