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簌簌跟着萧君山回了东宫, 那厚重的盖头一直遮着她的视线,兴许是怕黑的缘故, 她不自觉地抓紧了萧君山。
她的手指娇气,怯生生的捏着自己, 萧君山弯了弯唇, 心里愉悦起来。白簌簌那么娇弱,懵懂, 除了依靠着自己,还能依靠谁呢?
从今以后,她就是自己的了。
就是自己死了, 也要让她给自己殉葬, 把她带进深深的陵寝里……陪着自己一同沉沦, 不见天日。
就在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萧君山唇角浮现笑意, 明明是张灯结彩, 鸳鸯壁合的婚房, 却莫名阴冷起来。
他们已经步入婚房,白簌簌快走几步,猛然从萧君山手里抽出了手, 她摸着自己的脖子, 眼里浮现水意,连声音都委屈了。
她道:“沉。”
凤冠,好沉啊。
压的她脖子都像要塌了。
好像有人跟她说过,进了这里就能摘凤冠的。白簌簌揉了揉脖子, 想摘掉凤冠,可那凤冠和繁复的发髻紧紧契合,始终不得其法。
她怎么那么娇贵,连凤冠都要别人摘?
萧君山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走近白簌簌,伸手要替她取凤冠。而触摸到白簌簌的瞬间,才明白了缘由,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原来,她是摘不来的。萧君山想着,道:“是机灵的,也是个傻的。”
白簌簌听到这句话,不高兴了:“不是,傻的。”
她还嘴硬呢。
明明是那般无知,给人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要反驳的。萧君山听着她的语气,几乎能想到她那固执的神态了。
于是他的动作也温和起来,像是安抚。
萧君山一直都是暴烈的,哪怕面上文雅,也如披着人皮的野兽一般,是麻痹敌人的手段。这是他第一次……
真心的,温柔起来。
只因为,怕伤到白簌簌。
萧君山取了凤冠,随意放置在一边,等摘了凤冠,白簌簌整个人都舒服起来。她一天都没吃饭,坐在桌边,当即就拿了一块点心往嘴里送。
她只顾着吃糕点,吃了两块糕点之后,就已经饱腹了。毕竟她的身量轻,食量也少的,这时候,她睁大了眼睛,慢慢打量着萧君山。
红衣服真是配他。
他看着更好亲近了。
只是,他为什么不吃糕点呢?白簌簌捏着糕点的手停住,愣愣朝萧君山看去。
萧君山离她很近,他的脸色平静,声音也冷静:“我知晓你在深山待了太久,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可如今,你已经是我的正妃了。”
他道:“知道什么是正妃吗?”
……正妃,是他的妻子吗?
自己已经是他的妻子了,白簌簌想,我是他的正妃。
白簌簌看着萧君山的脸,不知为什么,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用筷子默默扒拉着点心,慢慢道:“饿了,吃。”
这是让萧君山也吃,别饿着的意思。
萧君山道:“那么喜欢吃?”
白簌簌点点头,再摇摇头,半晌,想起萧君山是看不见的,干脆不吭声了。
桌子上放着一壶酒,两杯酒盏,是合卺酒的样式。萧君山没有听到白簌簌的回复,自顾自斟满了两杯酒,把一杯放在白簌簌面前,问:“喜欢吃酒吗?”
白簌簌有点迟疑:“一点点。”
萧君山轻轻笑了,漫不经意,落在白簌簌耳朵里,像是一阵缓缓的春风。
白簌簌觉得,今天的萧君山像极了春风。暖暖的,温柔的,可又有点疏离。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白簌簌默默扒拉着点心,没说一句话。
她瞟了两眼萧君山,看到萧君山已经在饮酒了,就迟疑地端起酒杯,慢慢舔了两口。
白簌簌是沾不得酒的,才舔了一点点,萧君山已经放下酒杯。然后,她手里的酒杯被萧君山夺下,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酒杯。
合卺酒便是要新婚夫妇各饮一半之后,互换酒杯,饮尽酒浆。她来不及疑惑,就见萧君山把酒杯递给自己,动作粗暴,剩余的酒都一下灌入她的喉咙里。
白簌簌有点难受,眼角泛起泪光,咳了两声,看见萧君山的狠戾神色一闪而逝,他似有些恍惚,很快冷静下来,面无表情。
刚刚的景象,像是白簌簌的幻觉了。
那酒入喉咙,初时热辣,慢慢的温暖起来,白簌簌有些晕乎乎了,她本来就很困乏,现在更想睡了。
萧君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道:“喜欢和我一起吃?”
声音带着模糊的笑意,白簌簌有点疑惑。
她听不清楚萧君山的话,慢慢趴在桌上,捂住自己的脑袋,想睡了。
萧君山没有得到回复,沉默一会,揉了揉白簌簌的头发。
他叹息了一声,道:“真乖。”
“喝多了酒,想睡了?”
白簌簌眼皮都睁不开了:“困,累。”
“那便睡吧。”
门外伺候的宫女们入内,服侍白簌簌上床歇息,而萧君山转身出了门,对着门外的空地,有些恍惚。
他厌恶一切失去控制的东西,恨不得一切都尽在掌握,可是……
为什么他对着白簌簌,总是会莫名的失控?
“殿下,今夜不宿在这里吗?”方公公问。
萧君山长呼一口气,许久道:“她这样困乏,我怎么忍心惊扰她,去碧筠斋吧。”
……
翌日。
等白簌簌醒来的时候,朦胧的日光照进来,红珠替她打起帷幔,服侍她起来。她跟着萍姑一起陪嫁,自然还是贴身伺候白簌簌。
等到给白簌簌梳洗打扮了之后,红珠瞧了瞧周围,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殿下昨晚没和您歇在一处,不会是您惹恼了殿下吧?”
“我,先睡了。”白簌簌道。
她神色纯洁,显然是一无所动,红珠看着白簌簌,有点着急。
小姐性子天真烂漫,就是惹恼了太子殿下,又哪里是知道的呢?
太子殿下第一天就歇在了书房,要是别人知道……
会怎么议论小姐?
红珠凑近白簌簌,急急道:“小姐,您现在是太子妃,比不得在家里,殿下是您唯一的依仗,您可要好好巴着殿下才行!”
……
萧君山换了一身衣服,大红的婚服换成一身月白色绸衫,腰间佩着美玉,看起来如同清高的浊世贵公子,他坐在桌边,安静地等着白簌簌。
小宫女领着白簌簌过来,等白簌簌坐在长桌边,才听到萧君山说:“用早膳吧。”
白簌簌微睁大了眼睛,道:“一起吃?”
“嗯。”
他淡淡道,那声音如清风一般,落在白簌簌耳朵里,有些怔然了。
她抬眼看着萧君山,清晨的阳光温暖落在他脸上,男子睫毛低垂,落下一片静谧的阴影,如光风霁月,时光都不忍惊扰。
白簌簌记得,昨晚萧君山给自己喝合卺酒的时候,是凶狠的,那一闪而逝的狠戾眼神让她害怕。
白簌簌睁圆了眼睛,有点好奇地看萧君山,他怎么会变脸呢?
她捏着筷子,想了想,问:“你,吃什么?”
白簌簌想到红珠跟自己说的话,迟疑了下,继续道:“她们说,我要好好巴结你。”
萧君山闻言,明白了她的意思,淡声道:“你吃的,给我夹一点。”
白簌簌“哦”了一声,看着桌上摆了一碟杏仁豆腐,那是自己最喜欢的菜,在她心里,自然是最好的。
白簌簌想都没想,就夹了一筷子,摆在萧君山碗里。
那是她最喜欢的,他也一定会喜欢。
白簌簌有点高兴,看着萧君山轻轻把那筷子豆腐送入口中,吞咽下去。
萧君山感觉到豆腐的口感,他脸色呈现莫名的光彩,竟是显露一些笑意,似笑非笑:“喜欢吃豆腐,谁的豆腐?”
白簌簌:“……”
她有点不自在了,看着萧君山,脸有点热,想起昨日醉酒的感觉,也是晕乎乎的。
为什么听到他说话,自己就晕乎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呢?
白簌簌捂着自己的脑袋,一下趴在桌子上,闷了好久,道:“好吃的,好吃的豆腐。”
等用过早膳之后,萧君山便携着白簌簌去请安,如今中宫空缺,两人去往养心殿。而养心殿里,除了皇帝,贤妃和梁王也在场。
一家人和乐融融,萧君山带着白簌簌过来,倒像是打破了他们的天伦之乐,格格不入起来。
白簌簌跟在萧君山后面,她是第一次来养心殿,看见陌生的环境,有点紧张起来,紧紧跟在萧君山后面,扯着他的衣角。
这里的人都一脸严肃冷漠的表情,看起来好凶。
那么多人,只有萧君山是她认识的,也只有萧君山是她的依靠。
白簌簌跟在萧君山后面,紧紧拽着他的衣角,萧君山牵过她的手,朝着皇帝行礼。
他道:“儿臣见过父皇,贤妃。”
白簌簌在府里学过礼仪,也跟着萧君山一起行礼,行礼之后,萧君山不咸不淡地跟皇帝说了几句话,就要带她一起离开。
周贤妃看着他们的身影,忽然冷不丁道:“……太子妃这是怎么了?一个字都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厌了臣妾和陛下呢。”
这句话,明面是说白簌簌,暗地里却是指萧君山了。
白簌簌回头,她睁大了眼睛,周贤妃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看着温柔,内心却是阴冷。就像发霉的棉絮一般,内里都是腐烂。
她拽着萧君山的手更紧,萧君山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没事。”
他淡声道:“簌簌性子内向,还请贤妃多担待。”
竟似把周贤妃当成空气一般,没有搭理她的挑衅,径自带着白簌簌出去了。
一段短短的风波很快过去,周贤妃和梁王陪着皇帝说了会话,也便离去了。萧飒一向是善于言谈的风趣作风,目送着白簌簌和萧君山离去之后,竟是一言不发。
萧飒想到白簌簌娇嫩的脸,有些攥紧了拳,他自己都有点摸不清,自己的想法……
他和白簌簌,不过是建陵侯府的一面之缘,和千秋节的一眼惊艳罢了。可为什么,他在看到萧君山和白簌簌亲密的举止之时,竟是止不住的……
泛起一丝酸楚?
不对,那不是酸楚,竟像是……
嫉妒了。
萧飒和周贤妃走在宫道上,他早已封王建府,入宫之后,自然要去母妃宫里说些体己话。周贤妃看着自己的儿子,有些古怪:“飒儿,你刚刚怎么了?”
萧飒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起千秋节白簌簌的那一面,再想起失明的萧君山,有些忿然。
萧君山是什么东西,怎么配得上她!
那般娇艳懵懂的少女,床笫之间怕是水做的妙人,这个瞎子连看都看不到,又有什么感觉可言?
周贤妃的这一句话,让萧飒醒过来。
他慢慢松开了拳,面色冷静,道:“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