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簌簌回去之后, 萍姑问她好几回那日她看见了什么。可白簌簌性子固执,对于认定的事倔得像一头牛, 哪怕是别人再怎么旁敲侧击,也没有回音。
回到建陵侯府之后, 萧君山就没来见过白簌簌, 至于出府玩耍,更是因为临近婚期的缘故, 没人提起这一桩事。
一连许多日过去,一天,正厅突然传来消息。
“宫里头来人了!”
一个小丫鬟推门进来, 急冲冲的喊了一声, 漱玉院里的人听了, 都露出震惊的神色。
宫里怎么来人了!
是小姐的亲事吗?
太子和二小姐拟定了婚期,要赐婚了?
白簌簌放下手边的梅枝, 眼里漫了微微的雾气, 一旁的丫鬟们闻言打了一个激灵, 忙簇拥着白簌簌,给她整理服饰,待到上下挑不出一丝错, 才把她往正厅送去。
此时, 皇家的使者,已经在正厅里等候多时了。
侯府正厅,重光堂。
建陵侯一家人都候在正厅里,白簌簌姗姗来迟。萍姑搀着白簌簌, 款款走到御前太监跟前,眼看当事人到场,御前太监持着一卷明黄圣旨,清了清嗓子,就要宣读圣旨。
其他人都跪下了,白簌簌还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众人朝白簌簌投去诧异的眼光,而白簌簌看着萍姑,问:“他们,做什么?”
萍姑笑了笑,道:“小姐,皇上给您和太子殿下赐了婚,快接旨吧。”
萍姑跪下去,白簌簌跟着她,慢吞吞地跪下去。御前太监清了嗓子,尖声尖气地宣读圣旨,声音刺得白簌簌耳根疼。
白簌簌想捂耳朵,可那圣旨的内容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让她想要听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建陵侯之女白簌簌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闻之甚悦。今太子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特赐予太子为正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操办,于下月初五完婚,钦此。”
白簌簌耐心地听下去,每个字都细细想,分开念,每个字都是明白的,凑到一起,她就一头雾水了。
萍姑搀着白簌簌起身,白簌簌捧着那一卷圣旨,慢慢打开,看了很久。
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漫上心头,白簌簌几乎都要认为是梦境,那一卷黄绸提醒着她,她呆呆道:“我要,成婚了?”
赐婚之后的日子,便是漫长的幽禁生活,白簌簌连房门都出不得。建陵侯怕白簌簌到时候出岔子,请了专门的嬷嬷,每日教她规矩和女红。
白簌簌心智有缺,是府里人的共识,所以那教她事物的嬷嬷也不甚上心,每日打个照面便是。
漱玉院里的丫鬟给白簌簌拿来叶子牌之类的玩意打发时间,白簌簌对叶子牌一头雾水,奇妙的是,她对华容道、九连环倒是很有兴趣。就那么在房里玩了几日,已经没有人能解得比她快。
一时间丫鬟们纷纷议论起来,难道二小姐真是个傻的?
华容道那般复杂机巧,二小姐解华容道的时候,眼光却利得很。她们想不到的地方一点就通,哪里像是个傻的呢?
东宫。
方公公笑吟吟地把白簌簌的近况禀告萧君山,萧君山听来,面色缓和许多,道:“下月初五就是出嫁的日子,她倒是一点都不烦心。”
先前的事,已经明晰。
乌磟是西北草原的蛮夷国度,前些年间大乾朝国力强盛,曾有将领痛击其国数十万大军。是以乌磟王将储君送来大乾,做了质子。
而他如今查出来,乌磟国质子重金厚贿梁王,则是牵涉两国朝堂的一桩隐秘。
方公公想到那天仙似的姑娘,再想到自家殿下这些时日的变化,更乐呵了:“姑娘那样神仙一样的人,也知道嫁给殿下是天大的喜事,哪里会有忧愁呢。”
萧君山想到白簌簌,微弯了弯唇角。
她那般的亲近自己,喜欢自己,知道要嫁给自己自然是极为开心的,哪里会有忧愁呢?
他忽然想起来,那一夜他们在夜市漫步,马车朝他们驶来,她下意识就护着他,把他扑到墙边。
那一瞬间,他们离得那么近。
他几乎都能回想起来,她靠在自己胸口,那娇弱的触感了。
萧君山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道:“大婚那日,衣料和首饰都要最好的,青州进贡的明霞烟缎都用上吧。”
青州的明霞烟缎极是珍贵,几十年才能产出一匹,听闻那丝蚕通身青绿,吐出的丝絮金光灿灿,织就锦缎如同天.衣。
当世仅有两匹,二十多年前孝惠皇后大婚之时用了一匹,如今的这匹碧霞烟缎便是独一无二。萧君山随口给了白簌簌,说者没有察觉,听者却是有心。
方公公想,殿下哪里对别人这么上心过呢?其他的人都无关紧要,簌簌姑娘却像是晶莹的花,落在殿下心间,就此扎根了。
隔日,漱玉院。
白簌簌正低头解着华容道,忽然有几个女官进来,手里拿着量尺一类的物事。
萍姑和女官们说了会儿话,就和她们一起,拿着尺子往白簌簌身上比划,白簌簌茫然看过去,萍姑笑道:“小姐,奴婢是在量身,给你备婚服呢。”
这就是在准备成婚了吗?
她是要穿婚服的。
那一天的时候,他也要穿婚服吗?
白簌簌想到这里,听话地张开手,让女官们用尺子量了自己的身形,等那些女官尽责退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穿了婚服,他就来接我了?”
……
等到白簌簌出嫁的那日,她戴了厚重的金饰,那凤冠沉甸甸的,像能把脖子都压断。
“好沉。”她托着凤冠,蹙眉。
白簌簌发髻繁复高耸,戴着凤冠霞帔,她是稚嫩的容貌,穿着一身鲜亮罗裙,显得清纯妩媚,如同未开的牡丹。
而她此时,两手紧紧捏着凤冠边沿,苦着一张脸,则有些孩童的稚气了。
白簌簌知道发髻梳完了,跟那繁复的凤冠紧紧契合,是万万不能偏移的。
可是,真的好沉呀。
脖子酸得很,不舒服。
原来成婚是这么累的吗?
萍姑制止她不安分的动作,安慰道:“小姐忍着些,等入了东宫,便能取下来了。”
白簌簌“哦”了一声,乖巧地跟着女眷们出去,盖头遮住视线,眼前黑得很,缀着长长的流苏。
她顺从地由喜婆背着,一路出了建陵侯府,等到快要上轿的时候,那眼前的盖头翘了翘,萍姑看到什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就那么一眼,白簌簌扫到十里红妆,流水马龙,一众浩荡的迎亲队伍。那般繁盛的景象,都像是等她。
哦,他没有来。
白簌簌想,像是要过一会儿,才能见到他的。
“这个是?”萍姑跑到她跟前,拿着她腰间系着的香囊,小声问。
白簌簌从长袖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萍姑手里扯回了那两个香囊,珍重地佩回去。
两个香囊相映成趣,浅淡的冷香冒出来,那都是他给她的。
她道:“他给我的,香的,要戴着。”
厚重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脸,萍姑哪怕是看不见白簌簌的神色,也能想象她认真的模样,那紧张的脸色慢慢温和了。
萍姑伺候白簌簌这么多时日,知道白簌簌心性天真,也常常想,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哪里懂情爱呢?
而嫁为人妇,便是长久的岁月磋磨,若是不懂情爱,又如何与殿下相处?
……那都是白簌簌自己的事,就算是与殿下慢慢冷落,也与萍姑无关的。可就在这一刻,萍姑忽然想到,白簌簌的心里,是有殿下的。
殿下送的香囊半步也离不得,小姐哪里是无情的人呢?
……小姐这般的喜欢殿下,今后和殿下也定是恩爱顺遂吧。萍姑收回手去,慢慢笑了:“小姐真是对殿下喜欢得紧呢。”
白簌簌慎重地把那两个香囊佩在腰间,系得更紧了一些,确认那香囊紧紧跟着自己,才放下心。
她迈步上了轿子,起轿之后,浩荡的迎亲队伍随她启程,一同入宫。
浩荡的迎亲队伍每到一处,就掀起一阵熙熙攘攘的人声,多的是看热闹的百姓。附近酒楼间,也有很多看热闹的酒客,伸长脖子,凑到窗户边看出嫁的新娘子。
酒楼之上,有人遥遥观望。
两人对坐饮酒,其中一人是梁王萧飒,他目光沉沉,看向底下的迎亲队伍,道:“一个是天生痴傻,一个是双目失明,倒是天生一对。”
“那建陵侯的女儿生得风姿绰约,仙子一般的容貌,竟然嫁给他……真是暴遣天物啊。”有些寂寥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庆成宴之后,哪怕萧飒极力挽回,也在皇帝眼里留下一个尖利的印象。
萧君山是他眼中钉,肉中刺,过往的十余年里,他一直都对这个失明的储君极为轻视,却没想到……
他居然能撼动自己的地位。
而萧飒更忌惮的是,是萧君山展露出来的实力,只是冰山一角。过去的十多年岁月……竟似他一直蛰伏,从未显露真实的棱角。
那与他同饮之人赫然便是卫韫玉,姿容风雅,眉眼温和,他淡淡瞥了萧飒一眼,道:“哪怕白家的二姑娘嫁入东宫,白家也未必跟太子绑在一处。太子殿下失了健全的体魄和陛下的宠信,难取信于群臣,与弃子无异。”
“殿下是登临大宝的唯一人选,应当把眼光放长远些才是。”卫韫玉斟了一杯酒,递给萧飒。
萧飒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面色平静下来:“卫先生说的对,是本王急躁了。”
……
等到白簌簌入宫的时候,已经快要睡着了。
她昏昏欲睡,脑袋也一点一点的,长长的流苏随着起落的轿子颤起来,厚重的盖头都快滑落。晨间一众婆子给白簌簌穿繁复嫁衣,梳洗打扮,穿耳开面,自然是极费时间的。
睡眠又哪里够呢。
白簌簌没有睡饱,自然打起瞌睡来。等到轿子停下的时候,她还睡得昏沉呢。
旁人见新嫁的太子妃没有动静,纷纷露出惊疑的神色。而这时候,一只修长洁白的手撩开轿帘,白簌簌感觉手腕一紧,那触感让她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着萧君山。
萧君山穿着一身大红婚服,容颜俊美得不似凡人,浓烈的红色似融化他眉眼的阴冷。灿金的日光落下来,他如仙人般高洁出尘,丰神俊朗。
萧君山握紧她的手,给她理了理盖头,白簌簌仰起小脸,呆呆看着他。
有点暖和了。
他的手,真热啊。
白簌簌觉得,萧君山牵着自己的时候,像有暖暖的风包围过来。
她有点恍惚,迈步就想要跳下轿子,萧君山先她一步,白簌簌只觉身子一轻,萧君山的手臂已经稳稳抱住她,把她放到地面。
白簌簌醒过来,跟着萧君山,一步步往宫殿里走。萧君山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那力度攥痛了她,她停了一步,道:“疼。”
她的声音软糯糯,就是呼疼的语气,都像一朵淡淡的花儿,萧君山闻言默了默,道:“本宫会轻一点。”
他说着,力度果然轻了一些,仍然是禁锢的姿态,却更温和,没有之前的那般锋芒。白簌簌有些茫然地看他,他为什么总要那般紧紧攥着自己呢?
是怕自己跟那些蝴蝶一样,飞了吗?
等到他们进了大殿,白簌簌看见了殿上的皇帝和周贤妃,许许多多的朝臣。他们一进来,那些人的呼吸立时滞了滞,璀璨的光如同星芒,落在萧君山和白簌簌的身上,真如一对神仙眷侣。
白簌簌哪怕遮着脸,也能看出那窈窕的身段,一袭灼灼红裙繁饰金线,仿佛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落在她脚边。
她和萧君山牵手偕行,如同花蕊里的仙子,而萧君山,则如九天之上的神祇。
皇室之中有德高望重者出席,为他们主持婚礼,萧君山和白簌簌拜过天地、君亲,就此离去。而等他们离开之后,那些大臣们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炸开了。
众人心道:那就是建陵侯的女儿?不是说是个痴傻的吗?
“仪态万方,冰清玉洁,看着哪里是个痴傻的!”
有人痴痴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长叹一声:“倒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