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光阴很快过去, 入夜的时候,白簌簌和萧君山一起用了晚膳。等到两人回到婚房的时候, 纱橱宫灯已经点亮,散发温暖的光晕。
昨日大红的“囍”字已经没了, 房间的装饰都换了一遍, 温馨而典雅。博山炉漫出清幽的香气,白簌簌吸了吸鼻子, 有些困倦。她越过萧君山,径自走到黄花梨拔步床边,抱着枕头。
白簌簌困倦的时候, 就总是要晃脑袋, 像只打着瞌睡的猫儿, 睡眼惺忪。
萧君山朝她走过来,她的眼睛微睁大了些, 眼里映出萧君山的身影, 都有些模糊了。
他道:“安置了。”
肯定的语气, 他也要睡在这里。白簌簌想着,揉了揉眼睛,问:“一起, 安置?”
“夫妻之间, 便是要一起安置的。”声音低沉,有些惑人。
白簌簌闻言,清醒过来了。
她抱紧了枕头,像是守护自己的领地一样, 警惕地盯着萧君山,道:“不行。”
“不可以和你一起睡,不可以的。”
她像脊背弓起来,寒毛直竖的猫,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跳起来,道:“你,出去睡。”
他怎么,能和自己一起睡呢?
先生以前教过自己,无论是谁想和自己睡觉,都不能答应的。
再说了,他那么高大,自己和他挤在一起,多难受啊。
白簌簌想着,更警惕地看着萧君山,生怕萧君山要跟她抢床铺的位置。她很大方,愿意把床铺让给他,但是……
他要是想跟自己一起睡,是万万不能的。
“懂得什么是夫妻吗?”
听到她拒绝的话,萧君山皙白的脸色蒙了阴影,有些阴沉。
他身影高大,几乎把白簌簌罩进自己的阴影里。说不出的感觉,白簌簌往后退了退,更抱紧了枕头,察觉自己输了气势,向前挺直腰板:“我,嫁给你,是你的妻子。”
她是他的妻子。
她已经嫁给萧君山了,就要住在他的家里,每天都和他在一起。
可是,除了这些,她还要做什么?
白簌簌想了很久,才搜肠刮肚挤出一句:“和你住在一起,给你做饭。”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没底气,把脸往枕头里埋。
萧君山道:“不用你做饭。”
他的话响起来,白簌簌抬头看去,道:“那,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纯洁,让萧君山想到晶莹的雪花。白簌簌就像雪花,飘落在崇高的山间,不经世事,而如今,她从山间降落,来到自己的身边。
她已经是自己的妻子了。
萧君山想着,阴沉的脸色温和起来,声音也漾了温情,他沉默一会儿,缓缓道:“依恋,关心,陪伴,责任。”
“……那是,什么?”
意料之中的回答。
白簌簌一直在山间生活,从未和除了先生的人交流,哪里懂这些呢?
萧君山默了默,道:“不知道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一切慢慢来。”
“今天,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可以不陪夫君安置,但是要听夫君的话。我是你的夫君,你要听我说话。”
萧君山微俯身子,和白簌簌的距离很近,白簌簌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莫名有些心颤。
“不开心了,不能直接发脾气,或者是把脾气闷在肚子里。要跟夫君说,你要相信我,我也会相信你。”
萧君山的声音很有耐心,白簌簌苦着脸,努力地消化萧君山的话,萧君山停顿了一下,道:“明白了吗?”
白簌簌:“……”
她哪里是能一下就明白的呢?
白簌簌似懂非懂,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看着萧君山的脸,忽然有点迷糊了。
那他们今天……
还要一起安置吗?
萧君山放过了她,站起身来,声音仍然很耐心:“不明白也没关系,早些安置吧。”
他径自朝外走去,红珠和萍姑守在门外,听完他和白簌簌的谈话,先是脸色发白,又慢慢的缓和起来。
虽然小姐懵懂了些,可殿下……一点点的教小姐,显然是把小姐放在了心坎里,哪里去寻这么好的夫君呢?
萧君山出了门,方公公忙迎上来,问:“殿下怎么出来了,今日还是歇在碧筠斋?”
他点头,往碧筠斋的路走。
……
萧君山身为太子,娶亲之后有三日的休沐,而休沐之后,便是照常上朝。
今日他早早的走了,白簌簌只觉得早膳吃起来都没了滋味。
这是一种古怪的感觉。
白簌簌向来随遇而安,从涿光山到了建陵侯府,再到了东宫,都是安之若素。大抵是她的情感迟钝,从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可如今……
萧君山走了,她的心像缺了一块。
这是什么感觉?
这就是先生说过的,失落吗?
等白簌簌一个人用完了早膳,萍姑过来禀报她,从施贵妃的凤仪宫来了口信。那施贵妃她是见过的,喜欢她吹的笛音,还特意夸过她。
白簌簌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
那凤仪宫的宫人有礼貌地候在外面,替施贵妃请她去做客。没有了萧君山的日子是很无聊的,白簌簌想了一会儿,同意施贵妃的邀请,领着一众宫人们往凤仪宫去了。
白簌簌去凤仪宫的时候,身为周贤妃侄女的周清也正巧被召入宫,宫道上两人狭路相逢,一下就撞见了。
周清想起那日樊楼里的惩戒,当即退到一边:“太子妃娘娘安。”
她低着头,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白簌簌,白簌簌穿着华贵宫装,下凡的天妃一般,理也没理她,后面跟着一群东宫宫人,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周清脸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日火辣辣的触感,她看着白簌簌离去的方向,愣愣想着,这就是……太子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吗?
看着,像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自己在太子妃的眼里,也和尘埃一般微不足道的吧?
旁边的丫鬟替自家小姐鸣不平:“乌鸦飞上枝头做凤凰,得势之后就不理人了,她算什么东西,小姐您可比她体面得多了。”
周清瞪了那丫鬟一眼:“闭上你的嘴!太子妃的话,也是你能说的吗?你们这些刁奴再敢嘴碎,乱棍打死都是轻的。”
周清嘴上这样说,目光一直往白簌簌离去的方向看,心里暗道,怎么就这么幸运呢?
这般呆愣的人,偏偏能遇上一个太子殿下,宠得她如珠如宝?
凤仪宫。
虽是贵妃宫殿,乍一眼看去确实是皇家富贵,可里面的场景颇有文人雅趣。
施贵妃是饱读诗书的才女,自然喜好清高。她靠在美人榻上,桃花一般的美目微微睁开,看着白簌簌,有些诧异地道:“你便是……白簌簌?”
上次千秋节的时候,白簌簌还名不见经传,施贵妃只道她是建陵侯府的庶女,而如今,她的名字已经有被知晓的资格了。
白簌簌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施贵妃笑道:“瞧我说的,该称你太子妃了。没想到你居然得了太子殿下的宠爱,这般灵慧毓秀的人,果真和他是一对,般配极了。”
白簌簌听到她提萧君山,当即蹙了蹙眉,认真道:“我和他,是般配的。”
她的声音很慢,很坚定,说到萧君山的时候,像一瞬间醒了过来。
施贵妃听到她的话,笑意更多,寒暄道:“东宫里可还住得习惯?太子殿下到底是男子,对于女子的起居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你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我说。”
“我是贵妃娘娘,知道吗?只要你有想要的,我都能满足你。”
施贵妃知道白簌簌和常人比起来思维迟钝,自然会多看顾一些,一则是她生性善良,二则是白簌簌合她的眼缘,又确实能吹得一手仙音,让她安然入睡。
施贵妃的眼角蜿蜒一丝青色,有些憔悴,一看便是长年累月的失眠。她温柔看着白簌簌,想到自己多年的心事,叹了口气:“给我吹奏一曲吧……”
“我实在是很需要你的笛声,乖孩子,帮帮我,好吗?”听着有些虚弱,透露一丝恳求的语气,白簌簌不忍起来。
眼前的这个女人……
太温柔了。
温柔的眼睛,温柔的话,让人生不出一丝拒绝的念头。
白簌簌点头,宫女给她递了一支紫竹笛,她抵着唇边的笛孔,慢慢吹奏起来。笛声悠扬,如同清风摇碎了一池星光,在场的人如痴如醉。
而白簌簌刚刚吹完,便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施贵妃像从梦里惊醒,问:“谁来了?”
萧君山从门口大步走进来,走到白簌簌身边的时候,白簌簌一下就放下笛子,很自然地牵住了他的袖子。
而他反手握住了白簌簌的手,把她的手攥紧,牢牢锢在掌心。
萧君山的来临,是施贵妃没有想到的。施贵妃进宫十年,太子殿下一直和她没有交集,怎么突然来了凤仪宫?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笑道:“殿下光临凤仪宫,真是蓬荜生辉了。”
萧君山松开手,吩咐宫人们带白簌簌回去,道:“你先回去吧。”
白簌簌点点头:“嗯,你,也要回来。”
听起来,像是关心他了。
等白簌簌离开凤仪宫之后,施贵妃便开门见山,问:“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是有何事?”
萧君山脸色冷酷,一言不发,施贵妃见了,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待到眼神示意两旁伺候的宫人退下之后,看向萧君山。
他道:“施夷光,你进宫已有十年,初入宫闱之时,父皇连幸你三月,宠冠六宫,就连周贤妃都是冷清度日。沦落到如今的程度,你真的甘愿吗?”
萧君山所言俱是实情,施贵妃被说出过往,仍然进退有据:“本宫不过是一缕浮萍,身不由己,而君恩似海,又怎能是本宫可以揣测?”
萧君山继续道:“我先前入朝时,施丞相多次问我贵妃的近况,施丞相已是花甲之年,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所在意的唯有自己的女儿……你这般落魄,他若知道,必定十分难过。”
“父亲……是我,对不住施家。”
施贵妃想到家人,眼里流露良多伤感,片刻恢复如常,看向萧君山,问道:“……太子殿下说这么多,是想表达什么?”
萧君山脸色阴沉,始终是高高在上的姿态,话语冷彻如冰泉:“听说你忧思郁结,长年累月都难以入睡,寻遍了民间和宫闱的良药也是无用。心病还须心药医,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一听到簌簌的笛声就能入睡吗?”
“你说的是……”施贵妃脸色一白,想到那个人,竟似云端地面之间反复坠落,患得患失起来。
“帮我做一件事,我便将答案告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