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阎王的两个膝盖硬生生地砸在了黛小妮的心尖儿上。
望着他的浓密发顶,她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原来心碎真的能听见。
饶是如此,代黛仍然决绝地绕开了男人,迈步往衣帽间走去。
从樱城过来的时候她没有带行李,现在所用的一切东西都是住进来之后他给她现买的,所以也毋须收拾行囊。
赫景尧没有跟上来,由着代黛换了外出的衣服和鞋子,由着她背上包包下了楼,由着她走出楼门。
倒是赫九,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在别墅院门口,糙汉子张开双臂拦住了代黛。
“代小姐,您现在怀着身子,还是留在这里安胎吧!其他事情等缓一缓再做打算,好不好?如果……,如果您非走不可,至少也得等明天一早啊!这会儿天都黑了,您去哪儿啊?”
代黛淡淡地望着他,“我哥的死,你也有份,是不是?”
赫九慌忙摇头摆手,“没有没有,我没有……”
“你没有……,所以,他一定有,是不是?”代黛抖着嘴唇问道。
她已经陷入了无尽的沼泽,自己没办法走出来。
总之是越挣扎越深,越挣扎陷得越快;如果不挣扎,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泥沼吞噬。
赫九恍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想跟代黛解释,人已经出了院子。
他正要追上去,手机响了,是他家boss。
“别跟着,让她走。”赫阎王寒声命令。
赫九苦巴巴地唤了一声,“boss……”
“你回来,让她走!”说罢,赫阎王收线。
赫九踟蹰一霎,到底还是追了出去,不过没有靠得太近。
他看着代黛乘坐一辆出租车离开,这才回去跟他家boss复命。
车号他是记住了,只要让老乌查一下,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代黛的行踪。
一个小时后,代黛住进了蔚城酒店。
她料到赫九一定会记下车牌号,所以特意倒了几趟车,在蔚城大街小巷一顿穿梭,最后才到酒店办的入住。
当然,赫阎王若是想查,分分钟就能知晓她在哪里。
可她知道她把这个男人的自尊给踩成了渣渣,震怒不已的他肯放她走,自然也就不会调查她的去向。
至少,在怒火全消之前,他都不会过问与她相关的任何事情。
代黛想要防备的是没有实权但热忱满满的赫九,仅此而已。
简单冲了个澡,代黛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依旧没有哭出来。
眼泪那种东西最是无用,惨死的哥哥和肚子里的娃娃都不容许她软弱。
双手温柔地轻抚肚子,仿佛催眠一般,代黛安然入睡。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饿醒的。
打电话叫了清淡的早餐,刚一闻到饭菜香味代黛就开始作呕。
呕得泪花四溅,漱漱口,开吃。
吃到一半,吐得天旋地转,再度漱口,再吃。
就算吐个不停,只要不停地吃,胃里总能留下点食物。
她现在必须用吃东西的方式积攒体力,然后才有精力处理哥哥的后事、才能把肚子里的孩子孕育大、生出来。
不管大人做了什么,孩子是无辜的。
代黛现在终于理解当年欣姐为什么会带球逃跑了!
或许与那笔巨额代孕费有一定的关系,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舍不得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就送给别人,然后自己今生今世都无缘再与孩子见面。
当妈的心思,只有做了妈妈的人才会懂。
来来回回好一顿折腾,终于吃完早餐。
歇了会儿,代黛给田警官打去电话,约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毕竟哥哥跟芷晴的死有一些关系,如今哥哥不在了,作为例行公事,警方一定会请赫阎王去警局说明情况,所以她不愿到警局触霉头。
好在田警官体恤她的心情,没有多说什么,当即同意了她的请求。
两个小时后,他们在咖啡馆见了面。
田警官告诉代黛,尸检做完了,现有的全部证据都已经存档,只要办了手续就可以领走尸体,然后处理后事。
“那……,找到嫌疑人了吗?”代黛踟蹰地问道。
虽然她已经不指望警方会让赫阎王伏法,但还是想知道哥哥到底有没有沉冤得雪的可能。
田警官摇头,“具体案情还在侦查中。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代黛听了,不禁腹诽:怕只怕就算证据确凿,照样还是得放过那个坏人。
但,嘴上却说:“相信警方一定会帮我哥哥讨个说法。”
田警官侧头看着她,“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你打破了我对女性的常规认识。正常来说,自己唯一的亲人遭遇了不测,就算不崩溃,至少也不会像你这样冷静。别误会哈,我不是说你冷血,只是觉得你很坚强!”
代黛莞尔浅笑,“我若不坚强,谁来替我扛?”
田警官跟着微笑,“是这么个理儿。今后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我们这就算是交下朋友了!”
“谢谢田警官,以后还真的少不了要麻烦你!”代黛如是附和。
“既然是朋友,就别客气。还有,别叫我田警官,怪生分的,直接叫名字吧!”大男孩说道。
代黛却之不恭,“好,午阳,也请你唤我全名。”
田午阳点点头,“代黛……,很好听。”
忖了忖,又说,“别多心,我只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代黛颔首,“嗯,我知道,没有多心。作为警察,你不可能有坏心思。”
再说,她都是要当妈的人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田午阳笑得很阳光,“你这样的好姑娘,没人舍得对你动坏心思。”
代黛听了,垂眸不语。
“瞧,说着说着就跑题了。”田午阳故作振奋地拍了下大腿,“今儿个就到这里吧,我回去给你弄一下手续,然后帮你把你哥哥的后事办了。”
代黛抬起头,倔强地回道,“我只是不想去警局,请你帮我办个手续就好。至于我哥的后事,我自己处理。”
田午阳盯着她瞧了瞧,“行,就依你。如果需要帮助,随时给我打电话。”
于是,两天后,代黛看见了哥哥。
代隽躺在大大的冷冻抽屉里,曾经的帅气样子已经不复存在。
代黛却一点都没怕。
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抚摸着哥哥冰凉又坚硬的面颊,笑着对他说:“哥,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哥,知道吗,你快要做舅舅了!”她又说道。
第三句话则是在熔炉前说的,“哥,别怕!”
挚爱亲人之间面临生死离别时的那种感受,是痛到无以复加却又不得不面对,是万分不舍却要忍痛道别。
离开蔚城之前,代黛抱着哥哥的骨灰去了芷晴的墓地。
两个曾经深爱对方的人陆续离开了这个世界,她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在天堂里相爱如初。
回到樱城,代黛把哥哥的骨灰安置在了老宅他的房间内。
她不是不想让他入土为安,而是觉得他可能更希望在熟悉的地方待着。
等老宅正式开始拆迁,她再把他葬到父母身边去,这段时间,就让他们兄妹相伴。
办好哥哥的后事,心无旁骛的代黛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医生告诉她,胎相十分平稳,并且也倾向于双胞胎的判断。
再三考虑,代黛决定接下来暂时不出去工作,就安心留在樱城养胎、待产。
小公寓她是不可能再去住了,那里面全都是跟那个男人之间的回忆,估计一走进去她就会窒息。
左不过老宅这边最少得一年以后才会拆迁,她大可以在这里住到把孩子生下来。
至于跟蔚城电台签下的合约,里面有免责条款,她不必担心会被索赔。
打了个电话给专门负责与她接洽的电台中层,果然,对方态度很好,只惋惜于没能跟她继续合作下去,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甲方只要还没有掏钱,一切都好商量,这是铁律。
把琐碎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代黛开始按部就班地生活。
尽管感觉有些孤单,代黛依然没有跟芝荷联系。
她敢断定,若是芝荷得知她现在孤身一人并且还怀着孩子,指定会跟骆廷礼通气儿。
代黛只想安安生生地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不愿再起波澜。
可是早孕反应真的很折磨人,尤其是自己做饭做菜的时候,一闻到油烟味儿,简直能吐掉半条命。
代黛偶尔会想,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能在旁边照顾着,想必会轻松一些吧!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坚强如她,为了肚子里的小生命,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转眼,代黛已经在老宅住了二十多天。
这天是去医院做产检的日子,她早早就起来收拾妥当,赶在早高峰之前打车去了医院。
B超结果显示,她肚子里确实怀着双胞胎,并且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这个好消息终于将遮天蔽日的阴霾划开了一道口子,令阳光照了进来。
代黛满心欢喜地离开医院,准备到商场转一转,趁着现在活动能力尚强,去置办孕妇裙和宽松的鞋袜,捎带着看看宝宝用品什么的。
打车的时候,遇到了点小麻烦。
好像樱山广场那边正在举办风筝节,市民们争先恐后往那儿赶,所以出租车很不好拦。
代黛在乘降站等了足有二十多分钟,也没有打到车。
就在她放弃拦车、准备走一段路去地铁站的时候,一辆豪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后面的车窗缓缓落下,一个好听的声音传了出来。
“去哪儿?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