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黛仰卧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田警官刚刚给她打过电话，每一个字都犹在耳畔，——
头骨破裂，浑身的骨头几乎都被砸碎……
查不出具体的死亡时间，只能大概判定是死于两年前……
经过了几百天的雨雪侵蚀以及风化作用，现场连一丁点抛尸痕迹都找不到……
……
代黛想象不出哥哥临死之前都经历过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亲人已经没了。
想哭吗？
想！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
泪水被冻在了泪腺深处，融化不了，也就流不出来。
不止泪水，就连血管里的血液也被冻住了。
代黛倏然感觉满世界都是寒冷的恶意，它们将她团团包围，甚至还钻进了她的脑子和心脏。
她阻挡不了它们，只能接受那些可怕的想法，任思绪跟着越来越凉。
没过多久，太阳落山，天色渐渐变暗，赫景尧放轻脚步走了进来。
他站在床边，俯身望下来，大手温柔地抚摩着代黛的头发。
“黛宝，感觉好些了吗？”声音很轻，有点疼。
好一会儿，代黛才机械地转动眼珠儿，目光如水般洒在他的脸上。
“你这个，凶手！”她漠然说道。
赫景尧的心脏窒了一下，并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她眼中的那抹寒凉。
即便当年她被他折磨得差点死掉，她也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不只是掺杂了恨意，还有绝望，和无处放置的殇。
“黛宝，代隽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尸体虽然被埋在蔚山，但人绝对不是我杀的！”他必须解释。
代黛冷笑一声，“是，你没有亲手杀他，你只是让别人打碎了他浑身的骨头……”
她说不下去了，只能紧紧咬住牙根，暗暗咀嚼仇恨。
赫景尧虽然问心无愧却无比紧张，“黛宝，代隽的死真的跟我没有关系。你想想，若我两年前就杀了他，后来又何苦要四处找寻他的踪迹；若我真的杀了他，怎么会把他埋在蔚山？”
“杀了他，然后又假惺惺地到处找人，不过是在放烟雾弹。至于埋尸蔚山，纯粹为了保险起见。只有把他埋在你的地盘上，才不会被人发现。”代黛的言辞十分尖锐，“不过苍天有眼，恶行总会大白于天下！”
赫景尧微微侧头，“在你心目中，我就那么阴狠毒辣吗？”
“不然呢？”代黛缓缓挪动身体，离开他的身形范围，然后坐了起来。
浓密的栗色过肩长发倾泻而下，稍微有点凌乱，但是衬得她的脸颊更小了。
赫景尧索性也坐在了床上，不过双脚还踩着地面，他得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诸如她逃，或者她闹。
然，代黛没逃也没闹，出奇地冷静。
“我知道法律拿你没有办法，而我一个弱质女流，更是对付不了你。但我可以离开你，离开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如果你非要关住我，没关系，我死便是。死了就能见到我的爸爸妈妈和哥哥，死了就能全家团聚了。”她的话如寒冬里最冷的风，字字都是无形的刀。
赫景尧眯起深眸，遮住了满眼的伤痛。
他知道她是个坚强的女人，若非真的绝望了，是不会把“死”字挂在嘴上的。
她的绝望令他心痛，可偏偏他就算浑身是嘴，也无法令她相信他是清白的。
无奈之下，他只能搬出救兵。
“你为了离开我，不惜以死相逼。那么我问你，你打算如何处置我们的孩子？”
没错，救兵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代黛一怔，颦眉诘问，“孩子？”
赫景尧把目光挪到她那平坦的小腹上，“是的，孩子。你怀了我的孩子，已经八周了。”
代黛不停地摇头，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不，不会的，不可能……”
——以前跟他做过那么多次，一次也没有采取保护措施，不都相安无事吗？怎么只在梦里做了这一回，就怀上了他的孩子呢？
赫景尧从里怀口袋拿出一张纸，打开，递到她的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B超影像。医生说有两个孕囊，极有可能是双胞胎，不过具体结果还得再等上四周才能正式确定。”
代黛抖着指头接过B超单，打量着上面的模糊画面，心跳忽然加速，呼吸也有些急促。
“医生还说，你需要多多摄入营养……”赫景尧吸了下鼻子，笑得有些苦涩，“看看你的腰身儿和肚肚，哪里像是怀了孩子的样子啊！”
代黛没有回应，她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手中的B超单，脑子里却在推算日子。
本就不准的大姨妈确实两个月没来了，她以为是最近工作太忙而导致了生理期延后，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现在算一算上次跟赫景尧做那个的时间，应该对的上号。
所以，她真的怀了他的孩子。
确定了这个事实，代黛痛苦地阖上了美眸，手指一松，B超单落在了床上。
赫景尧真想上前拥她入怀，可是又怕把她惹毛，就只好按捺住冲动。
良久，代黛睁开了眼睛。
睁眼之后的黛小妮满脸决绝，若细细分辨，还有狠色在里面。
“让我离开，否则，我就杀死你的孩子！”她寒声说道。
声音明明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她的耳朵却没有听见这句话。
并非代黛的听力出了问题，而是她故意为之。
她怕肚子里的孩子听到这样残忍的威胁言辞，——世上有哪个当妈的舍得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去威胁孩子的爸爸啊！
可唯有如此，她才有可能离开。
赫景尧仿佛被什么击中似的，上半身晃了晃，然后疼痛难忍地问道，“你……，要杀死我们的孩子？就因为无端端的怀疑，就为了离开被冤枉的我，你却要杀死无辜的孩子？那是两条小生命啊！”
“你杀我哥的时候有考虑过他也是个生命吗？你孩子的命是人命，我哥的命就是草芥吗？”代黛哑声反诘。
“我没杀他！”赫景尧愤怒了，“我答应过你，要把他交给警方处置……”
代黛的怒火比男人的更盛，“可是在你答应我之前，他就已经死在了你的手上！”
“代黛！”赫景尧站了起来，双手揸开，上下挥舞，“你要怎样才肯相信代隽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说，要怎样才肯相信！”
代黛冷笑，“这辈子都休想让我再相信你！”
“代黛——”赫景尧厉声咆哮，睚眦欲裂，双眼通红，宛若无计可施的困兽。
呼声才落，房门“咚”一声被撞开，赫九冲了进来。
“boss，怎么了……”
“谁让你进来的？滚！”赫景尧冲糙汉子怒吼，把怒火都发在了他的身上。
赫九没走，睨了代黛一眼，冒死进言，“boss，代小姐怀着身子，而且又……，您得克制点……”
他不敢明说代隽的事儿。
得知代隽的死讯，糙汉子十分震惊。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黛小妮一定接受不了这样的噩耗，甚而至于还有可能误会boss是幕后真凶。
现下看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让你滚，聋了吗？”赫景尧继续怒吼。
赫九依旧不肯离开，咬了咬牙，冲代黛喊道，“代小姐，你一定误会boss了！他也是才知道你哥哥的死讯……”
一着急，什么敬语不敬语的，全都抛诸脑后。
代黛温声怼道，“DNA比对结果刚一出来就得到了消息，呵呵，除了凶手，谁还会如此关注这种事？”
赫九还想再解释一番，但是被赫阎王狠狠踹了一脚，不得不垂头丧气地走出主卧房。
“让我离开！”代黛再次提出要求。
赫景尧的胸口剧烈起伏，却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跟她硬碰硬，必须用点计谋。
“要走可以，等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他凝起了脸色。
只要孩子一出生，父母之间的纽带就建立起来了。
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或许她就不会急着离开。
这段时间他可以着手调查代隽到底死于何人之手，一旦真凶落网，他和小女人之间就再也没了阻碍，尽可以一家团圆。
然，代黛却一口否决，“你若不让我离开，孩子就永远都不会生下来！”
说完，心里隐隐作痛。
赫景尧不由得将修长的十指插进头发里，无力地拉扯着，有些束手无策。
小女人太倔强了，令他气恼，更叫他心疼。
若是坚持不放她走，以她的倔劲儿，真有可能冲动之下弄掉孩子；可若是让她离开，他是断然不会放心的。
“黛宝，你先别急着做决定，再考虑几天，好不好？等你的情绪稳定下来，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怎么做了……”赫景尧耐心地做最后的劝说。
代黛窸窸窣窣下了床，穿上拖鞋，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她像一尊冰雕女神般高冷，“第一条路，让我走，然后你我老死不相往来，但你会拥有两个一辈子都见不到面的孩子；第二条路，留下我和孩子，一尸三命！”
赫景尧的心脏瞬间遭到了重击，有什么东西碎了，“稀里哗啦”一阵巨响。
他垂眸望着小女人的漆黑长睫，努力感受着她曾带给他的美与好。
最后，他翘起好看的唇角，徐徐矮下身子，令高贵的双膝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地毯之上。
“求你，别走！”赫阎王用尽了最后一点尊严，沉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