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梅青看着傅安宁,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像是刚出生的小奶猫炸了毛奶凶奶凶的冲人呲牙一般, 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反而逗得人忍不住要发笑。
她忍不住推了推皇帝的胳膊,道:“陛下快瞧, 二姑娘还真是个呛口小辣椒,真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的男子才能把二姑娘给降服, 让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她直接将汤梅青方才说的什么“未来夫君”之类的话全部都给忽略了过去, 话语间的意思竟是要让汤梅青出宫自行婚嫁。
此话一出,无论是一心想要将汤梅青纳入宫中的皇帝,还是削尖了脑袋想要钻到宫中的汤梅青,两人心中都是一惊。
汤梅青到底年轻一些,这会儿她脸上的笑容都已经挂不住了, 直接定格成了“惊愕”二字。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真的如同外界传说的一样刁蛮, 善妒, 在大殿之上, 在陛下面前都敢说出这样僭越的, 自欺欺人的话!
什么叫做“不知道什么样的男子才能把二姑娘降服”,汤家既然已经送了她入宫选秀,其用意如何,有眼睛的谁看不出来,她要嫁的人,除了陛下, 还能有谁?!
身为殿阁大学士之女,身为先皇后的妹妹,汤梅青从没想过她会落选,即便是凭借着那一丝情面,陛下也一定会让她如愿。
可如今,傅安宁竟然跑出来横插一缸子,要断了她入宫的道路?!
汤梅青只觉得自己气得浑身发抖。
傅安宁清楚的看到了汤梅青眼中的不甘和愤怒,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怨怼,可她并不在意,甚至直接假装自己是个瞎子,将这些情绪划分到了“少女娇羞”的范围里面。
只见她用一种十分慈爱,仿佛自己是长辈一般的态度看着汤梅青,语气柔和的说道:“二姑娘是先皇后的亲妹妹,说句僭越的话,陛下也是看着二姑娘长大的,从情分上来说也算是二姑娘的父兄……”
她的意思便是要将两人的身份定格在“兄妹”,甚至是“父女”上面,至少要让皇帝知道,“娥皇女英共侍一夫”的佳话能流传下来,只是因为这一切发生在了帝舜的身上,后来者想要再去模仿,那便是东施效颦。
不然前有飞燕合德,后有大小周后,也没见哪个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的皇帝能留下美名。
皇帝不傻,傅安宁一开口他便听出了傅安宁的打算,他生怕傅安宁真的把身份定死了,一旦话说出口,他就算再想将汤梅青迎入宫中,也得认真的权衡一下轻重才行。
他连忙打断了傅安宁的话,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强硬:“宁儿莫要胡说!”
话一出口,他又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过火,连忙又在脸上挂上了无奈的笑容来掩饰,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场玩笑一般。
“什么父兄不父兄的,若按照这样来说,朕是天子,应当爱民如子,天下的子民岂不是都成了朕的孩子?如此一来朕的膝下倒是不空虚了,下次朝堂上那帮大臣们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朕就拿这个说法来堵他们的嘴!”
说着,他自己“呵呵”的乐了起来。
汤梅青也见缝插针,顺水推舟道:“陛下爱民如子,臣女自然也在陛下的庇佑之下,贵妃娘娘说一句‘陛下待臣女如父兄’,是臣女的福气。”
“只是,臣女从不敢忘却君臣的之礼。”
“臣女还记得姐姐生前的许多事,有一句话,姐姐生前虽未曾挂在嘴边,却一直在心里记挂着,一直等她病重垂危的时候,臣女才终于听到了她这句心里话。”
汤梅青打着先皇后的旗号,用起来得心应手,果不其然,在她说完这番话以后,无论是皇帝还是傅安宁,又或者是殿中其他的人,都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她的身上,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等着听先皇后生前一直未曾说出来的那句心里话是什么。
她顿了顿,才继续开口,将答案说了出来:“姐姐曾告诉臣女,姐姐与陛下是夫妻,也是君臣,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陛下所思所虑,无外乎是膝下无子,姐姐生前未能为陛下诞下皇子,这是姐姐在弥留之际仍然一直念叨着的遗憾。”
说到这里,她又停顿了一下,让众人将她这番话咀嚼一番以后,一个个将诡异的目光投向了傅安宁的身上。
没错,她说这番话,也是为了要指桑骂槐的戳一下这位高傲的贵妃娘娘的痛处。
先皇后未曾诞下皇子,那是因为先皇后早逝,可如今这位入宫独宠数年,为何也不能为陛下诞下皇子呢?
若是她真的有本事,也不至于任由这场选秀出现了。
傅安宁勾了勾唇,若是换做从前的她,此时或许会觉得如芒在背,会因为众人若有若无的打量而觉得扎心,如今她只当众人是空气。
“先皇后深明大义。”她漫不经心,例行公事一般的吹捧了一下。
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汤梅青心中不由得有些憋气,她闷闷的在心里“哼”了一声,开口时又将话题继续了下去,继续往自己最根本的目的上引去:“臣女此次选秀,便是为了要完成姐姐的遗愿,以为汤家向陛下尽忠,贵妃娘娘所说‘不知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将臣女降服’,臣女也可以直白的告诉娘娘,只有陛下这样最优秀的男儿才能让臣女心甘情愿的拜服。”
“贵妃娘娘家中是行伍出身,或许并不明白我们这些以孔孟之道立足的书香门第的想法,甚至会觉得臣女的想法十分可笑,但臣女及汤氏一族都是这么想的,今日臣女已然站在芳菲殿中,除非陛下金口玉言说臣女容貌丑陋,行为粗鄙,不堪为后妃,臣女才会死心。”
“可即便陛下真的如此说了,臣女也离宫归家,也绝不会另行婚配,而是从此青灯古佛,为陛下祈福。”
她直接将自己的后路尽数斩断。
这一步看似摇摇欲坠,实则稳如泰山,有了她这一番话,无论傅安宁再说些什么,或者是其他人再说些什么,也绝对不会再对她入宫一事产生半点影响。
甚至今日芳菲殿中的事情传出去,众人也只会赞叹他们汤家教女有方,忠心不二,而不会再像傅安宁说得那般,被人拿着她与先皇后的姐妹关系来说事。
皇帝听了更是大喜,若不是忌惮着不想让傅安宁看出他的真实心意,他甚至都要直接为汤梅青鼓掌叫好了!
可即便忌惮着傅安宁,忌惮着她背后那位“天下兵马大将军”,皇帝还是忍不住喝彩了一声,他看向汤梅青,深呼吸一口气,才压着嗓子故意沉声说道:“朕知道汤家的忠心。”
寥寥几个字,却说得十分郑重,他话语中掩藏着的激动似乎都要压抑不住了。
傅安宁沉着脸,皇帝却视若无睹的直接站起来,他握住汤梅青的双手将她扶了起来,仔细的打量着那张和先皇后一般无二的容颜。
一模一样,尤其是低头娇羞的表情,让他有种先皇后重新回到他身边一般的感觉。
除了性子直爽了些,与先皇后截然不同之外,这俨然就是上天将他心爱的女人再次送回到了他的身边!
皇帝深深的吸了口气,道:“传朕旨意,汤氏乃殿阁大学士汤泽之女,先皇后胞妹,毓秀名门,端良著德,着册封……”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顿了顿,冲动之下他很想直接给汤梅青一个高位,在他看来,重新回到他身边的心爱之人甚至可以直接迎做皇后,让她重新回到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的位置上。
可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这么做。
“册为穆嫔。”
一个嫔位而已,傅安宁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汤梅青却难掩失落的神色,她只能将自己的头低垂下去,不敢露出半点异样的表情,可心里到底怨极了。
且不论她方才说出的那番忠贞之言,就是只说她的身世,那也是贵妃、皇后都做得,到如今却连妃位都没有,只堪堪封了一个嫔位?
她心中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可如今圣旨已下,陛下金口玉言再难收回,她就是有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强撑着一脸喜悦的笑容领命而去。
有了前头这两名秀女做对比,再看后面众人,即便是芳菲殿内伺候的宫人们都觉得乏味可陈了起来,皇帝和傅安宁又从秀女之中点了几个留下,其余的便各自回家,自行婚配。
***
虽说没能入选成为后妃,可已经走到了殿选这一步,就已经是对秀女们最大的认可,殿选结束以后,众人回到最初集合的地方,三三两两凑做一堆小声地交流着。
落选的秀女们心里或多或少会有些失落,可面上谁也不会表现出来,她们都很清楚,经过这一遭,回去以后求娶的人将会像是过江之鲫一般,数都数不尽。
所以在这个时候,与其顾影自怜的哀怨着自己没能选上,倒不如抓住最后的机会,和已经选上的准娘娘们联络一下感情,说不准哪日这些入了宫的娘娘们哪日便真的飞上了枝头,诞下皇子,又或者是成为下一个被皇帝宠爱的女人。
到了那个时候,今日结下的一点交情,来日便能成为自己最大的助力也未可知。
抱着这样的想法,落选的秀女们更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将已经选上的准娘娘们围在了中间,口中不停地说着恭喜的话。
所有人中尤其以扈含玉身边围着的人最多,她出来的时候十分狼狈,却又出人意料的成了这次选秀中第一个被选上的女人,众人好奇的心里像是猫抓一样痒痒,好不容易等到在她后面落选的两位秀女出来了,大家凑在一起一打听,嚯!原来这位是贵妃娘娘看重的人。
不说未来这位能不能抱上陛下的大腿,就说如今,入宫以后有了贵妃娘娘做靠山,这位在宫里还不横着走?
甚至还有人悄悄嘟囔着:“说不准贵妃娘娘势要用她来借腹生子呢?你瞧她出身那么低,又是那样畏畏缩缩的一个性子,我要是贵妃娘娘,我也选个这样的来拿捏。”
“呸,就你还贵妃娘娘呢,你也不想想,若是贵妃娘娘真的存了这样的想法,这位说不准会成为皇长子的生母呢?到时候有了皇子傍身,还有名为贵妃,实则已经代管皇后之职的贵妃娘娘做靠山,人家可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户部员外郎之女了!”
这人的分析顿时引起了一阵惊呼,秀女们在心里飞快的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一个个眼珠子都滴溜溜的转着,目光不断的在扈含玉的身上打着转,似乎在寻找着能凑上去和她说上话,并且让她印象深刻的机会。
比起扈含玉这边的盛况来说,原本众星捧月的汤梅青如今的地位便显得有些尴尬,众人也听说了她在殿中的壮举,有心上前恭维,可又犹豫着,害怕一不小心便会戳了她心中的痛处。
毕竟一个嫔位当真对不起她的身份。
旁人不敢说,不代表所有人都不敢说。
一名浓眉大眼,明艳动人的姑娘挑着眉往汤梅青那边看了一眼,嗤笑一声,语带嘲讽,又带着指桑骂槐的意味的对着她身边的人说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你们想结个善缘,也得看看这‘善缘’到底靠谱不靠谱。”
“譬如说那得了贵妃娘娘青眼的,眼瞧着就要脱胎换骨,鸡犬升天了。”
“可若是那些使尽了浑身解数都没能如愿的,你们就算把时间全浪费在她身上,又有什么用呢?”
“你!”汤梅青气恼极了,她直接冲到了女子面前,咬牙切齿的瞪着她,厉声道,“郭锦诗,你在说谁呢?!”
“哟,穆嫔娘娘怎么如此激动,臣女只是随口说了句闲话罢了,怎么像是踩到穆嫔娘娘您的尾巴了一般?”郭锦诗笑嘻嘻的看着汤梅青跳脚的模样,心中只觉得痛快极了。
她和汤梅青从来都不合,从前两人见面的时候便总是针尖对麦芒,如今选秀结束,一切都尘埃落地,眼看着自己的死对头没能如愿,她自然高兴地恨不得回家去买上几挂鞭炮,好好地庆祝一番。
汤梅青被气得直喘/粗/气,郭锦诗看她不顺眼,她自然也对郭锦诗厌恶至极,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郭锦诗嘲讽,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当众狠狠地抽了几个耳光一般,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知道,若是今日不能把场子找回来,人人都会把她当成软柿子来踩一脚,如此一来,她入宫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想到这里,汤梅青重重的哼了一声,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郭锦诗,道:“你既然知道我是穆嫔娘娘,如今这般便是你对待贵人的态度?我记得选秀的时候,嬷嬷们教过规矩,见到贵人该如何行礼,你可还记得?”
她知道自己无法拿着方才郭锦诗那番指桑骂槐的话来找麻烦,可这并不代表她就不能另外再找其他的角度了,只要将面子赚回来,她不在乎自己用的是什么方法。
郭锦诗也没想到汤梅青竟然会找到如此刁钻的一个角度,她顿时梗在了那里,憋了许久,她气呼呼的说道:“穆嫔娘娘好大的架子,嬷嬷是教过,可你别忘了,如今得了封赏的不只是你一个人,陛下已经将我赐婚给赵王,择日完婚,我便是赵王妃,品阶在你之上!”
“若说论身份排地位,也应该是你向我行礼才对!”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
汤梅青冷笑一声,一双眼睛毫不避讳的直视着郭锦诗,道:“郭姑娘说得不错,若论起来,赵王妃确实比我一个小小的嫔位要尊贵。”
郭锦诗第一次见到汤梅青向她低头,到了此时便忍不住得意了起来,甚至还不自觉的扬起了自己的下巴:“既然知道,你还啰嗦什么?”
她迫不及待的要看到汤梅青向她行礼的样子了!
周围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紧张的看着两人之间的对峙,这样的场面实在是精彩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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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女们之间这点小心思和冲突、矛盾,全部都落在了周围无孔不入的宫人们眼中,没多久便有人跑到了天香宫中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傅安宁,想要讨个主意。
毕竟这两位如今都是半个皇家的人了,从前他们还能管教一二,现在时移世易,情况已经大不相同。
傅安宁笑了笑,道:“让她们闹着吧,也就这么一次了,等那汤家的二姑娘入了宫,她们再想遇见可就不容易了。”
“只要没把事情闹大,她们愿意怎么闹就怎么闹吧,别让陛下知道。”
“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穆嫔是个多么有趣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请个假~最近过年事情比较多,每天的更新量暂时定在3k~4k这个范围内,可能会多,不会少,日更
ps:明天的更新可能会放在下午
_(:3」∠)_
大家要保重身体,尽量不要到人多的地方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