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心情看着场中两人的对峙。
那种心情古怪极了。
期盼、紧张, 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害怕。
从前满京城就属这两个女人最拔尖, 两人便如同冤家一般, 针尖对麦芒,处处要比较, 处处要争头彩。
仗着姐姐是先皇后,仗着爹爹是殿阁大学士, 汤梅青总要压过郭锦诗一头, 如今终于有了报仇的机会,想来郭锦诗一定会把从前的仇一起报回来!
她们期盼着看一场好戏,可又担心着,有人甚至忍不住小声的念叨着自己的担忧,道:“这可是在皇宫大内之中, 她们这般争吵,若是引来了陛下和贵妃娘娘的关注, 可如何是好?”
“是啊, 旁边宫人们可都还看着呢!”她们心里慌乱极了, 如今可不是从前她们在什么赏花宴, 踏青宴上争妍斗艳的时候了,而是在皇宫之中!
目之所及全部都是朱墙黄瓦,巍峨高耸的宫殿,压得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她们怎么敢在这样的地方吵起来?!
到底是身份不同,连带着吵架的底气都不同了吗?
也有人并不担心, 甚至在看到了她们这副如惊弓之鸟一般的模样以后不屑的嗤笑了起来。
周围几个人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只听她说道:“怕什么,吵架的是她们,又不是我们,到时候就算陛下和贵妃娘娘来了,倒霉的也是她们两个。”
她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
另外一名秀气一些的女子忍不住开了口,道:“班若姑娘这话可就不对了,宫中规矩森严,我们同为秀女,同日入宫,理应互相提点才是,怎么可以袖手旁观,甚至隔岸观火呢?若是陛下和贵妃娘娘怪罪下来,只怕我们也逃不过一个未能劝阻的罪过。”
她的语气柔柔弱弱的,就像是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终于鼓起了自己全部的勇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她就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一样,说完便拘谨的抿起了自己的嘴唇。
“哦?”高傲的班若哪能容得下她人对自己有所质疑,她瞥了那人一眼,冷笑了一声,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道,“是啊,田姑娘说得对,既然你如此识大体,懂规矩,不如你上前去劝阻一下?”
见那姓田的姑娘被她堵得哽了一下说不出话来,班若更是得意:“如今你我都已经被选上,可名分还没有定下来,不像那边两位,一个是圣上金口玉言定下的穆嫔,另外一个是准赵王妃,你若是能过去阻止了她们二人争吵,说不定陛下和贵妃娘娘见你行事妥当,识大体,一高兴就能赏你个嫔位、妃位做做呢?”
姓田的姑娘憋的脸都红了,她还想反驳,可是想想班若如此盛气凌人的性格,若是她再做反驳,恐怕班若心里更是不虞,到时候若是班若对她不依不饶,以后两人同为后妃却不相和睦还是小事,若是真的在这里就闹起来了,恐怕真的要闹到陛下和贵妃娘娘那里去了。
到时候她们才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一点,姓田的姑娘只能默默的低下了头,做出一副被班若给训服,无法再反驳的姿态。
姓田的姑娘退让了一步,只可惜班若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左右看了看,又将目光对准了另外一名选上的准后妃,挑眉道:“扈家姑娘,今日在芳菲殿内贵妃娘娘对你青眼有加,甚至让你成了第一个被选上的秀女,想来贵妃娘娘一定是觉得你和她投缘,才会帮你这一把。”
“如今正是你回报贵妃娘娘的时候,扈家姑娘还不赶快上前表现表现?”她不怀好意的说着。
突然被点到的扈含玉愣了一瞬,等她意识到班若说了些什么以后,她僵硬的程度更甚。
“这……这事哪轮得到我们来置喙?”她像是一只惊慌失措的鹌鹑一般,连忙摇了摇头。
姓田的姑娘连忙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帮了她一把,道:“班若姑娘就别为难她了,扈姑娘的爹爹是户部员外郎,我的爹爹是翰林院编修,以我们两个的身份,哪有什么资格去劝别人?”
“我们又不像班若姑娘一般身份高贵,您的母亲是晋阳公主,轮身份高贵,恐怕没人能比得上您,这事儿若要有人来劝说,还是得让您出头才行。”
扈含玉瞬间瞪大了眼睛看向田姑娘,怎么让班若去劝说?她不是打定了主意要隔岸观火吗?可还没等她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旁边田姑娘已经在她的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让扈含玉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便闭紧了自己的嘴巴。
虽然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她深知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如今已经有人出头,她自然安安静静的当起了自己的鹌鹑。
“哼~那是自然。”班若得意的扬了扬下巴,还来不及细想,她便“蹬蹬”几步冲到了正在对峙的两个人之间,大声训斥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这里是皇宫大内,不是你们可以随意争吵的菜市口!从前你们再怎么争执,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可如今你们的身份依然同从前不一样了,一个是穆嫔,是后妃!一个是准赵王妃,你们若是再这样胡闹,丢的是皇家的人!”
“我告诉你们,若是你们再胡闹下去,别说陛下和贵妃娘娘,就是就是我娘,还有其他的皇族宗亲,以及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不会轻易的放过你们!”她恶狠狠地说着。
她本打算让汤梅青和郭锦诗鹬蚌相争,等她们俩因为争执胡闹被上头惩罚了,剩下的可不就让她冒头了?
后来被田姑娘一激,她又觉得似乎站出来阻止二人能让自己得益更多。
且不说能在秀女之中立威,就是踩在这两人脸上把她们狠狠地训斥一番,这样的事情已经足以让她觉得身心舒畅。
眼前的两个人压在她头顶已经太久了,明明她才是京城闺秀中身份最高贵的人,凭什么这两个人能压到她的头上去?!
她想要踩着她们上去,可另外两人也有着自己的打算,如何能让班若就此得意?
郭锦诗冷笑一声,一双眼睛从汤梅青的身上转移到了班若身上,她就这么盯着,一直把班若盯到有些发毛,甚至要忍不住开口询问的时候,她才终于开口:“班若姑娘这话我可就不懂了,什么叫胡闹?小女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能让班若姑娘用‘胡闹’这样的词来形容。”
“你……”班若刚想说话,郭锦诗直接抢着打断,摆明了并不将她“公主之女”的身份看在眼里。
“宫中规矩森严,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如今陛下赐婚让我嫁给赵王,那我便是赵王妃,汤穆嫔向我行礼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为什么到班若姑娘嘴里却成了‘胡闹’呢?”
她又勾了勾唇,在班若被堵得说不出话的表情中再次开口:“或者说宫中还有另外一条‘不行礼’的规矩,是给班若姑娘准备的吗?”
“你!”班若气得咬牙,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只能恨恨的瞪向了汤梅青的方向,质问道:“是啊,她说让你向她行礼呢!汤穆嫔,你倒是行礼啊!”
显然,她将全部的怒气都撒到了汤梅青的身上。
她倒要看看这个从来都是京中第一的闺秀狼狈低头的模样!
汤梅青却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一样,惊奇的目光从班若和郭锦诗身上来回扫过,她理直气壮的问着:“我为什么要行礼?”
“为什么?”郭锦诗重复了一遍,她觉得汤梅青所说十分可笑,“自然是因为我的位份在你之上,汤穆嫔。”
“可是你如今还不是赵王妃,只是赐婚的旨意下来了而已,还没有正式成亲,你就算不得赵王妃。”汤梅青快人快语的说着,“或许以后你可能会成为赵王妃,但至少现在不是,或许以后你成了赵王妃,你的品级会比我更高,那个时候我自当向你行礼,可现在不是。”
她的逻辑十分严谨,让胜券在握的郭锦诗都只能呆愣在当场,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你还不是赵王妃,所以我不用向你行礼,不仅不用,反过来你还要向我行礼,因为陛下已经册封了我为穆嫔,你口口声声一口一个‘汤穆嫔’的喊着,这便是不敬,我就是要治罪于你都是可以的。只是我为人和善,心慈,知道你也不是成心的,那便由你来规规矩矩的向我行礼,我便不计较你冒犯的罪过了。”
汤梅青一句一句的说着,郭锦诗被堵得哑口无言,一直到她说出了后面这句话,郭锦诗才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她连忙回应道:“可你如今也还不是穆嫔,陛下虽册封了你,册封大典还没有行过,又如何能算得上呢?!”
此言一出,不仅是汤梅青,就连她自己都意识到了有问题。
果不其然,汤梅青笑了起来,道:“那便是了,既然你我都未曾正式成为‘穆嫔’,亦或者‘赵王妃’,你又凭什么能让我向你行礼呢?郭家姐姐,你还是清醒清醒吧,否则他日就算入了赵王府,也不过是在给赵王拖后腿,白白浪费了陛下和贵妃娘娘将你许配给赵王的一番心意。”
这句话说完,汤梅青便大获全胜,完美的赢了这一局。
只是还有人不甘心,班若愤愤不平的“哼”了一声,道:“汤姑娘还真是恪守规矩,忠君爱国,真不愧是忠肝义胆的汤家的女儿,先皇后的妹妹!如今你为了报国尽忠而入宫为妃嫔,也难怪陛下会赐下‘穆’之一字做你的封号。”
“‘贤德信修,肃容持敬’谓之‘穆’,陛下这是在夸赞你忠君爱国之心呢!”郭锦诗立刻明白了班若的意思,连忙接上了一句。
一个女人入宫的理由并非皇帝喜爱,也不是贤良、美貌,而是因为要“为国尽忠”,再说的直白点,就是:皇帝没孩子,国家后继无人,所以她进宫来为皇帝生孩子了。
如此一个理由入宫的女人,陛下看到她便要时时刻刻想起被催生的恐惧。
只怕是入宫了,也会被陛下避之不及吧。
也难怪,明明是殿阁大学士之女,先皇后的妹妹,入宫的时候却只得了一个嫔位的册封。
陛下嫌弃的态度昭然若揭。
想到这里,郭锦诗和班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们笑得放肆,却又没有说出她们笑的理由,即便汤梅青已经对此心知肚明,她也根本没有办法反驳。
“穆嫔”,这个封号就像是一记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一般,火辣辣的疼。
就在这个时候,从旁边匆匆走来一名宫人,她颇有气势,众人在见到她以后连忙闭上了嘴巴,就连汤梅青也只能暂时将自己心中的屈辱放到一旁。
那宫人腿脚利索,来得极快,等她来到面前的时候,汤梅青被气得又青又白的脸色都还没有恢复正常。
她看了看场中的情况,未置一词,只是将目光落在了汤梅青的身上,态度恭敬又不谄媚,没有半分疏离,却又不过分的亲昵,把分寸拿捏的十分到位:“这位可是新册封的穆嫔娘娘?贵妃娘娘有请。”
贵妃?!
汤梅青瞪大了眼睛。
“贵妃娘娘找我做什么?”她下意识的询问着。
宫人却摇了摇头,笑着道:“这事儿哪是我们下人能知道的?想来穆嫔娘娘初入宫,又得了封号,贵妃娘娘有事情要交代也未可知。”
她的口风并没有多严,轻轻松松的便将傅安宁的意思透露了出来,汤梅青吊着的心也顿时放了下来。
她又问了一句:“那其他人呢?”
“贵妃娘娘自由安排。”宫人恭敬的回答着,“贵妃娘娘有令,落选秀女即刻出宫,不得有误,郭秀女归家备嫁,其余中选的秀女们暂居踟觸宫,待封赏旨意下来之后,再做安排。”
简单的讲了一下其他人的安排以后,那名宫人再次看向了汤梅青的方向:“穆嫔娘娘,您是唯一一位殿选当场便被陛下定下位份和封号的秀女,如今贵妃娘娘有事要交代,还请您移步天香宫。”
这下汤梅青彻底的放下了心,实际上她也知道,哪怕宫人一言不发,她该去的还是得去,只是宫人这样如实告知的态度让她心安了许多。
至少傅安宁待她的态度并不像她所想像的那般糟糕?
或许在殿上傅安宁真的只是想让她嫁个更好的归宿,而不是她所猜测的,想要阻止她入宫?
汤梅青一路猜测,越猜越觉得傅安宁这次让她过去是要示好。
而这一切都还只是猜测,等她来到天香宫之后,这样的感受更加明显了。
傅安宁不顾自己贵妃的身份亲自迎出了门,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进到了天香宫的后殿之中,在汤梅青还在惴惴不安的时候,傅安宁命人从首饰匣子里面取出了一枚簪子——上面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畸形珠,左边有一颗雕刻成宝瓶状的宝石,瓶口还有几支细小的红珊瑚,隐约可见是一个“安”字,后面是金丝缧成的灵芝如意。
汤梅青今日还见过这枚簪子,就在傅安宁的头上!
这是“童子报平安”的金簪,是传说中皇帝送给贵妃的定情信物?!
傅安宁这是什么意思?!
汤梅青惊慌的瞪大了眼睛,却见傅安宁十分和善的笑着,说道:“我把这枚簪子赠予你,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刚说了不断更,昨天就自我打脸_(:3」∠)_
春节太忙了orz
大家新年快乐呀
虽然是新年,但还是不要出门了,隔着网络拜个年,挺好的
给彼此都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