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注定让人难以平静。
离开疗养院后,盛东予去了一个地方。
顾家老宅。
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这里就再无人居住,只是把损毁的地方重新修缮,从外面看上去还是原来的样子。
只是住在附近的邻舍都知道,这幢房子当年出过一件大事情,是顾家的丑闻。
从那之后,这里就只有每天定时来打扫卫生的人,这个房子就像是被永久的封存起来。
盛东予从车里翻出钥匙,打开雕花铁门,独自走进这幢房子。
才开门,就听闻里面传来一阵狂乱的犬吠声,他想起来这里养了一只狼青,平日里有人固定喂食,用来看家护院。
盛东予缓缓往前走,他走的越近,那叫吼声就越是凶狠。
从进门到院子里的这段路上种了两排水杉,连着院子里也是一大片杉树。
不难想象顾旭海之前有多宠这个女儿。
盛东予抿着唇,头顶是月色的清辉,映进他的眸子里却更显得清寒深邃。
走至阳台前的院子里,他冷冷地冲着那只半人高的犬呵斥了声:“狼青。”
许是认出了来人的气味与声音,原本暴躁的狼青停止了吼叫,在原地绕了几个圈子,乖顺的趴在了地上。
盛东予打开了院子里的灯。
他走上前抚了抚狼青的脑袋,忆起这只狗的来历,他的面色陡然冷肃了几分。
狗懂人心,狼青喉间发出了一声呜咽,眼神里也有些闪躲。
也忘了是什么时候,许是顾杉才刚上大学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住在这里,周围到了傍晚就会有人牵着狗出来散步,她见了便和顾旭海抱怨为什么自己家里没有。
当时顾旭海拍着她的肩膀和声和气地说:“爸爸对狗毛过敏,等你以后自己结婚了再养吧,那会儿没人管你。”
那时顾杉遗憾的嘟囔了两句,但也没有再坚持。
就这么随口的一句话,在他们在一起之后某天,盛东予无意之间得到了一只小狼青,是从北方来带的名贵血统,本来是他的助理要带回去养,但鬼使神差地,被他留了下来。
那小助理忍着心痛试探性问:“您要它干嘛呀,又不养。”
当时盛东予平淡的说了两个字,送人。
小助理不死心地又说:“要是送女孩子肯定不行,女孩子都喜欢可爱的小型犬,这个以后又高又壮还凶,”
总之无论那小助理说了什么,都没有改变那结果。
以至于后来,盛东予每每看见这只狼青时,就会忆起自己当时可笑的想法。
他本将它养在自己家里,后来搬去了澜山海,他便把这只狼青丢在了顾家老宅。
眼不见为净。
盛东予穿过院子,推开门,走进这幢别墅里面。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过这里。
这间别墅里的摆设尽量恢复成了当初的模样,只是那发生的事情再也回不去。
他往楼上走,径直走向二楼最东边的那一个房间。
推开房门,他也没有开灯,在房间里那张大床上躺下。
周遭一片昏暗,处处透着往日熟悉的气息。
也是他许久不曾触碰的过往。
当年,当年——
母亲黎筝还在的时候盛东予听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不可以和顾杉在一起,绝对不可以。
她是顾旭海的女儿,他当然知道不可以。
可有些东西超出了理智之外,不受控制的,那样放肆的滋长,一发不可收拾。
他努力在寻找一个折中方式,只是命运不给他考虑的机会。
直至那一天的到来,平常的就和往日里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天。
顾宅出事的消息打碎了所有平静。
那段时间恰逢过年,家里的佣人都回家过年了,而顾旭海因为航班的延误而滞留国外,家里就只有顾杉而黎筝两个人。
盛东予记得早上他还和母亲通过电话,可仅仅只是到了下午,就等来了那样的噩耗……
那场大火从黎筝的卧室里烧起来, 老宅里木质家具多,迅速的蔓延,等到周围有人发现问题,并且报警采取措施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现场勘查的结果是,那间卧室的房门被一条锁链从外面紧紧锁上,断送了房间里那人逃生的机会。
去而复返的佣人对着警方哭诉着指控,在她离开之前只听见太太和小姐两人在房间里争吵,争吵的动静很大。
在母亲离世的巨大悲痛下,他心里仍隐有期盼这件事情和顾杉没有丝毫关系。
而当顾杉回来,看到眼前这满目疮痍的混乱,她像是吓傻了一般。
面对质问,她竟然呆呆地口不择言说:“她可以跳窗户出去啊……”
这么一句话,承认了这件事情与她脱不了干系。
那是盛东予第一次对她动了手,震怒之下,他打了她一巴掌。
他母亲有恐高症,是顾家几乎都知道的事情。
她捂着脸跌倒在破败的院落前,愣怔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从头到尾,一句解释也没有,只是像是失了魂那样,只会说着三个字,对不起。
一扇被锁死的房门。
别墅里被切断的电话线。
以及,出现在顾杉包里的那支手机,是黎筝的。
在密闭的房间里,无法逃生,无法打电话向外界求救,只能挣扎着,徒劳着等待死亡。
那得是怎样的绝望。
警察质问顾杉为什么这么做,她泣不成声地说:“我没有想到会起火……”
没想到?
因她一句轻飘飘的没想到而酿成的大祸。
盛东予沉默的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被警方带走,
而顾杉由始至终不敢抬头看他。
后来,审讯室里他还是去见了她。
他问她:“你为什么要把事做那么绝,哪怕你真的讨厌她。”
那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想听听她的解释。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望着他犀利却又冰冷的眸底,只是这么看着,很久很久。
却只字未言。
那一刻他眼里不再有光,只余下浓重的黑暗。
盛东予离开之后,没有人再能救得了她。
后来,顾杉否认纵火,承认是她故意将继母反锁在房间,承认故意拿走她的手机,也是承认切断了别墅里的电话线。
至于原因,她始终没有说。
却也没有人会再去关注这点。
法庭上律师咬死她非法拘禁的行为,甚至指控她有故意杀人的嫌疑,丝毫不留余地。
顾旭海能请得起最强大的律师团队来为她争取,却也抵不过她消极的认罪态度,他一气之下说出了与她断绝父女关系这类的话。
可盛东予知道,那些话只是说给他听的,只是为了消他的怒和怨。
而最后顾杉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定罪,这一场荒唐落了幕。
盛东予所有的善念,随着母亲的死亡消散的干干净净。
他不去看她,也不去听有关她的所有消息。
三年时间,不长也不短。
好似弹指一挥间,又漫长的像是过了小半辈子。
……
盛东予的思绪渐渐从回忆中出来。
直至今天他在知道,原来这一场逢场作戏里面,只有顾杉一个人稀里糊涂的活着,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那些暗潮汹涌。
但她并不无辜。
她是顾旭海的女儿这是事实。
而他母亲因她而死,也是事实。
他依旧保持原先的姿势在大床上躺着,望着满室的昏暗,思绪混乱却又清明。
盛东予拿起手机,眼睛长期适应了很暗,手机的光线也让他觉得刺眼。
他翻出通讯录,拨出了一通电话。
凌晨一点,空荡死寂的房间里,忙音显得格外清晰漫长。
等待的时间很久,久到他以为这通电话不会有人接起。
就在那最后几秒,那边的人接了电话。
手机里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你又想说什么?”
她似是刚从睡梦中清新,声音带着沙哑,语气却异常冷静。
他没说话,电话里只有深沉的呼吸声混合着微弱的电流声。
这样的沉默大概维持了两分钟。
她的耐心用尽,多一秒钟也不想和他耗下去。
“你再不说话我挂了。”
她在他面前永远这么底气不足,这一句本该强势的话,却被她说的那么无可奈何。
而她的话音才落,盛东予就挂断了通话。
一切又恢复成了先前的黑暗和死寂。
眼前不再有光线,耳畔不再有声音。
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给她打电话。
他想和她说什么?
可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
有时候,回忆显得那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