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餐的时间,顾杉才又重新见到了盛东予。
半山上的西餐厅,此时正是晚餐的时间点,却也因为这个地方的特殊性,周围很是安静。
来这里的三天时间,顾杉感受到了,这个地方正如盛东予所说的那样是个有趣的地方,可她现在这样的心境,是没有办法可以享受。
晚餐按照盛东予的口味,主食五分熟的牛排。
端上来的时候两份已经都切好了,顾杉拿起叉子却迟迟没有动。
两人相继无言,很死寂的场面。
顾杉拿出手机看了看,才发现这是今早管家给她的新手机,里面一个人的号码都没有。这些时日里她都很想要和萧嘉遇联系,想要问问父亲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可后自嘲的想,最知道事情发展情况的人不就在她面前吗?
“我爸爸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吗?”顾杉小心翼翼轻声问。
男人头也不抬,清淡说道:“还没到明天。”
顾杉也是有脾气的,但她知道有求于人就应该是什么样的姿态,她深吸了口气,才缓缓说:“盛东予,我爸爸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不过就是想要我难受,现在你的目的也达到了……就当是我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爸,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只还剩我爸爸一个人。”
他放下手里的餐具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唇角漾起的弧度显得有些寒冽残忍,嗓音低淡道:“阿杉,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你们的父女情深。”
“你……”她克制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沉默了两秒之后起身拉开椅子就转身准备离开。
盛东予的脾气也上来了,危险的微微眯起眼眸,冷声道:“你尽管走。”
却也就是因为这句话,顾杉的身形顿住,无奈的闭了闭眼睛,随后又在很短的时间内收起所有情绪在他面前重新坐下。
她不敢走。
就像明明这么讨厌甚至是害怕云城这个地方,她依旧不敢离开……
尤其是经历过这么一遭生死之后才幡然想到,自己的牵绊还有那么多,亦是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事情,都是她没有办法推卸掉的责任。
本就气氛不佳,现在的氛围就更加压抑凝重。
顾杉只喝面前的海鲜汤,手边的这份牛排她动也没动一下。
盛东予心里也有怒气,看到这一幕也没有去管她,只是冷哼了声,“脾气倒是见长,还想绝食?”
闻言,顾杉就像是置气一般,拿起叉子就开始把牛排往嘴里塞。她的吃相并不好看,仅仅像是在完成任务那样。
她先前不碰这份牛排,只不过是因为这五分的熟度,会让她的肠胃受不了罢了。
以前她喜欢,只不过也是因为跟着他的喜好,却并不是她真的喜欢。
而如今……
这一顿晚餐,盛东予亦是觉得索然无味,他目光寒凉的审视着她,直到她看上去吃的差不多主动放下餐具,这才有意离开。
顾杉擦了擦嘴角,面上是一片平静无常,只是一只手微微用力抵着胃部,面色有些难看。
两人回到下榻的地方天色已暗,顾杉这次洗澡的时间很长,盛东予已经在隔壁房间的浴室里洗完澡出来,也迟迟没有等到她。
他以为她还是在为晚上的事情犟着,他的脾气也不见得有多好。
浴室的灯亮着,里面却是安安静静地好久没有动静。
盛东予等了一会发觉有些不对劲,很莫名的他心里有种隐隐不安,微拧起眉心快步走上前开门。
此时顾杉跌坐在马桶前难受地干呕,他看到她的那刻,稍稍放了些心,可走近才发现她的脸色发白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不断冒着冷汗,浑身发颤。
盛东予深锁着眉宇,遂蹲下来拍拍她的脸,沉声问:“哪不舒服?”
顾杉的一只手始终搁在胃部,已经痛的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微闭着眼睛蜷缩成一团浑身发颤。
盛东予眸色一沉,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迅速把她打横抱起,快步往外走。
顾杉真的很瘦,抱在手里根本没有多少存在感,此时她攥着他的衣袖,无力的在他怀里,安静的无声无息。
司机把车速开的很快,顾杉平躺在盛东予的腿上,她不舒服,还是疼的轻哼出声音来,微弱无力。
男人的手掌绕至她的后背,将她的身子稍稍托起不受车子的颠簸,而她却依旧紧皱着眉头,无意识地喊疼。
等到医院的时候顾杉被迅速推往急诊室,而那时候她早就已经痛昏了过去。
又是急诊又是输液,一直折腾到了很晚。
是急性肠胃炎。
病床上的顾杉安安静静地躺着,许是终于睡着了,眉间也不再有痛苦之色。
“大概几个月前,她有过一次胃出血。”盛东予看了眼病床上的女子,语气有些凝重。
医生看了看检查单,嘱咐说:“以后注意,她的胃病已经很严重了,生食一点不能沾,酒也不要,油腻辛辣最好也忌口,这个病也就是三分治七分靠养。”
盛东予记得当时她胃出血那次,是他把她关在空无一人额的顾家老宅里面整整一夜,直到被第二天打扫卫生的家政看到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王小姐打电话给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亦是用一种很庆幸的语气说,或许再被发现的晚一些,那就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而当时盛东予听着,只在电话里清淡的应了声,就当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医生关照了几句话,又调慢了点滴的速度,这才走出去把空间让给这两人。
病房内很安静,盛东予走到床边坐下,他的视线落在顾杉身上,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这样看过她。
那三年的牢狱里,盛东予甚至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而一直到她出狱那天,他的车子就停在马路对面。
他冷眼看着她从那扇铁门里出来,和狱警告别,也和每一个从这里出来的人一样,眼睛一直看着前面不会回头。
那天的阳光很明媚,还是在夏末时分,她站在阳光下面整个人显出一份病态的瘦弱和苍白。和从前相比,更是失了一份生气。
盛东予看着她走进一家便宜的小旅馆,用身上不多的钱开了一间单间,在里面睡了整整两天一夜才出来。
后来,他知她找工作频频受阻,或是因为她坐过牢的原因,亦有她被废了一只手的缘故,没有什么地方愿意留下她。
再后来,她找了个住的地方,环境差且简陋到极致,且还是与人合租。而恰好那个合租的室友,是在夜场上班。
这些,盛东予都知道。
他原本想看她挣扎,或者因为这些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而委屈难受,可是那时却让他有些失望。
他见过好多次她沉默的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却从未在她脸上看到什么痛苦的表情。
也不联系她父亲,也不联系以前的朋友,就过着自生自灭的颓废日子。
那种感觉就是,她活得根本就不像一个人,麻木的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云城很大,却就是连属于她的一寸地方也没有。
而后来她因为走投无路,而顺理成章落入了他提前设好的圈套了,也自然而然的设计安排了那一次的遇见。
从不是偶然,而是他精心策划的羞辱。
盛东予想他应该是恨顾杉的,却没有后不后悔遇见她这一说,一来恨她是顾旭海的女儿,二来恨她害死了他母亲,三又恨她为何不走的很远很远?
倘若他看不见她,应该自然也不会有这么多恨意……
可偏偏,她就在他只手遮天的云城,可以很轻而易举的向她一点点讨回这几份恨。
至死纠缠,不死不休。
……
王小姐赶来这家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里,她轻手轻脚地把临时借厨房熬好的粥放下,随后走进里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顾杉,微微叹息了一声。
盛先生是个霸道偏执到了极致的人,而这位顾小姐,明显不适合待在这样的人身边……
王小姐把门虚掩上,走到坐在沙发上的盛东予面前,低声问:“好好的怎么又这样了?”
好半晌,盛东予抬眸看了眼那扇虚掩的门,嗓音低沉道:“你留在这看着她,明天我先回云城。”
“这……”王小姐满腹的疑虑,不过当然了她是不会反驳盛东予的意思,只能点点头应下。
接下来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王小姐没想到自己接下来竟然会说问出一句话,
是那种说出来都会立刻感觉后悔的话……
她看着眼前清寒冷峻的男人,说:“盛先生,其实顾小姐怪可怜的,要不您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说完,她就有些紧张打量着盛东予的脸色,同一时间也恨不得赶紧把这些话收回来。
放过她?男人的眸子冷了几分。
说起来很容易,可他做不到。
“你可知道她是谁?”盛东予忽然好整以暇地这么问她。
王小姐正紧张呢,现如今也是一头雾水。
她跟着盛东予做事的时间并不长,再加上对老板的私生活哪里更加不敢多了解。
“我……我不知道。”
盛东予轻笑了笑,可那笑意却未至眼底,语气里似是带着些许怅然道:“算起来,她是我妹妹,顾旭海的女儿。”
王小姐惊讶的睁大双眼,却不敢多说话,她也是第一次知道顾小姐和他居然是这样一层关系。
他们有这一层名义上的兄妹关系,可还是……
盛东予说这话只是在表达一个,若是他能放过她,怕是早就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