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东予离开。
顾杉耳畔还回响着刚刚他说的那句话,难道说不应该这样?自嘲的笑了笑,五指紧捏着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很久之后,她才走进浴室里,清理他留在她身体里的东西。
灯光下的浴室里面水汽弥漫,她庆幸面前的镜子里也看不清自己,现如今她讨厌的东西有很多,包括她自己。
他以为,她还会和陈愈在一起吗?
顾杉摇摇头,她怎么配?
重新回到房间里,方才他们才躺过的床\上一片狼藉,她也不愿意睡在这张床\上,在一旁的沙发上躺下,黑色的真皮沙发很大,将她的皮肤衬得格外的白,是苍白。
长夜很慢,她恨不得这一觉睡过去就已经过了第三天,她就真的可以和他一刀两断了……
人最无能为力的事情怕就是如此,明明是最不情愿的事情,却不得不为之。
而明明有份幸福摆在面前,伸手却只能触摸到一片虚无。
……
天色微凉,翌日的天不复昨日的明媚,而是下起了微微细雨,不过这个地方的气候原因,这绵密的细雨并不会让这里的温度降下多少。
顾杉早上起得很早,可她也没出去,活动范围仅限楼上楼下,甚至没有踏出过这间庭院的大门。
她怕遇到盛东予。
在顾杉出神的时候,庭院外似是有小女孩童稚的声音传来,她蹙了蹙眉,这个地方除了她和盛东予还有谁?
她犹豫了片刻,试探性地走出去,视线触及到一旁的花园,正好看到了里面有个看上去四五岁的小女孩正不知所措的站在那,仿佛是误闯了进来,这会儿迷路了似的。
女孩看到顾杉之后仿佛看到了救星,捏着裙子就从花园里跑到她面前来。
“姐姐,我找不到我爸爸了……”女孩扁着嘴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委屈的意味。
顾杉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了半步,她有些愣怔,或许是从心里面就带上的一种挣扎回避。
而下一秒看到女孩明显有些难受的眼神,顾杉这才弯下腰视线与之齐平,轻声细语地问着:“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爸爸带我和弟弟来的,他带我们过来见盛叔叔。”小女孩的声音甜软,那双眼睛漆黑纯粹,脸颊粉嫩玉致,大概是任由怎样的铁石心肠都会软下来吧。
顾杉心里稍稍明白了些,轻抚了抚女孩的发顶小声安慰:“他们应该另外一边,我带你去找你爸爸好不好?”
“好呀,谢谢姐姐。”女孩子面上总算出现了笑容,这个年级的小孩子也没什么戒心,或许说面前的这个姐姐看上去也不像是坏人。
顾杉轻轻笑了笑,视线往远处看去,这座庭院仅仅是这里的休息区,而另一边有商务区和一片高尔夫球场。
女孩主动握着顾杉的手,这一段路并不短,气氛显得稍稍沉闷了些。
以前顾杉也是爱讲话的,只不过因为三年牢狱的原因,现在的她变得就有些沉默寡言了。
顾杉为了配合身边这个小女孩,而刻意放慢脚下的步子,手也只敢微微用力握着她,女孩的手心很软,甚至还怕会不会捏痛了她。
“姐姐,我走不动了……”走了长长一段距离之后,女孩有些委屈的看着顾杉,撒娇般的伸手想让她抱。
顾杉也没犹豫,弯下腰伸手将她抱在手里。
只是她一只手使不上力气,虽然抱着很费事,可她脸上却也没有显出别的表情来。
不远处的休息区,两个男人正巧看到了这一幕。
英俊的男人眯了眯眼睛,忽而间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继而看着身旁的盛东予,笑道:“你这算是金屋藏娇?我眼睛可没有瞎,这人可不是江采。”
盛东予倒是没解释什么,只是看着往这边走来的那人。
走到这里的时候顾杉明显很吃力,直到阿姨替她接过这个女孩,这才让她放松了下。
“请问一下,盛先生在这里吗?”顾杉甩了甩已经发麻的手,面不改色的询问。
“对,盛先生和朋友在一起,我带您过去。”
顾杉松了口气,转眸看着此时在阿姨手里的小女孩,“好了,你爸爸就在里面,让这个阿姨带你过去好不好?我就不陪你一起去了。”
“为什么呀?”女孩拉着顾杉的袖子,明显不太愿意让她离开。
顾杉对小孩子很莫名的毫无抵抗力,就连说话都变得有些木讷了。
为什么呢?她总不能说,因为单纯地不想看到盛东予吗?
正在她低头想着怎么措辞的时候,女孩忽然看向一边,随后欣喜的一边招手一边大声喊:“爸爸我在这!”
顾杉揉了揉额角抬起眼眸,视线里两个气质出众的男人往这边走来,盛东予在人前一贯都是云淡风轻的矜贵模样,仿佛什么东西都入不了他的眼,这是他很长时间里留给她的印象。
包括在她以为曾经最好的那几年,也依旧是如此。
傅遇朝从手里接过女儿,成熟坚毅的眉宇之间满是对女儿的宠溺之色,蹭了蹭女儿的脸颊,这才佯装板起脸教训道:“让你在这里陪弟弟玩,你倒好跑到别处去玩了。”
“还不是你一直都在和盛叔叔讲话,都不理我的,还好我遇到了姐姐。”她扁着嘴,一幅赌气的样子。
闻言,傅遇朝把视线转向顾杉这里,他正了正神色,道:“麻烦你了。”
“不……不客气。”顾杉有些怯然,也没有什么原因,就只是单纯害怕在这里遇上别人,尤其是害怕遇上熟人。
她的眸光不小心对上盛东予那双清寒的眼睛,只是一瞬她就闪躲开,甚至不想和他有丝毫的交集。
可在这同一屋檐下,确实不可能。
这一场小插曲就算过去,顾杉才知道,这个女孩名彤彤,还有个一岁半的弟弟也在这。看来刚刚这个男人和盛东予的交情甚好,这一个认知也让她有些坐立难安。只是她来都已经来了,也就没有理由再离开,就只能在这尴尬的陪着。
午后,傅遇朝带着一双儿女离开。
也是到了这时候,顾杉才明显松了一口气。
站在庭院外面的卵石路上,盛东予睨了一眼她的侧脸,嗓音平静清寒:“他是傅庭衍伯父家的长子。”
闻言,顾杉心里迟疑了下,却只是道:“你不用告诉我这些。”
傅家的人,也就是陈愈的未婚妻娘家人……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顾杉抬起左手稍稍动了动,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继而又重新垂放在身侧。
她抬起眼眸,却恰好对上盛东予意味深长的眸光。
盛东予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双眸底深处平静无澜却教人看不真切。
静默无言,男人敛起眸光不再去看她,侧身往面前的院子的方向走去。
“盛东予……”顾杉出声喊住他。
男人停下脚步,清寒的目光向她这边看过来,也不言语,等着她的下文。
顾杉走到他身边,靠近他约莫还有两三步路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她说:“盛东予,你问我后不后悔遇见你,那你呢?如果不遇见我,你妈妈还好好地活着……”
男人睨着她的白皙瘦削的脸颊,和以前最大的不一样,应该就是这双眼睛,就和此时的天气一样,晦涩黯淡。
盛东予轻启薄唇,语气平漠:“阿杉,其实有多时候我都想直接掐死你,一了百了。”他又轻笑,“可倘若那样,我觉得会很无趣。”
“是吗?”她低声反问,眼睛却看着远方某个虚无的点上,神思有些迷离。
盛东予没再回复她一句,径直转身走远。
顾杉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某个角落里有一阵刺痛的感觉,很细微,却无法忽视。
她和盛东予就是这样,矛盾又荒诞,明明都不希望看见对方,却偏偏又还要这样互相折磨。
即使她是还债,那也要有个期限吧?
顾杉的眸色很淡很沉,曾经她也为自己的错事付出了代价,是至今为止都无法回想起来的代价……
抬起左手,腕上的手臂往后滑落,很清晰地就看到了手腕上的这道丑陋的疤痕,然而这只是肉眼看见的伤痛罢了。
每个度假别墅区内都安排了私人管家以及私人医生,顾杉这手到晚上的时候已经没办法抬起来,管家见了之后就赶紧叫来了医生。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她的腕骨,左手手腕处已经红肿了一片,做了简单的处理之后嘱咐道:“回去之后还是建议去医院里拍个片子,你这只手可是需要好好保护了。”
“谢谢您。”顾杉动了动手腕,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涩。
她又何尝不知道,那年在狱中出事之后就有医生和她说过,今后这只手三斤以内的重物也不能提。
再加上她当初是云大医学院的临床外科,废了这只手,也就等于这辈子不要再去想。也当然,她连大学都没有毕业,还能想什么呢?
日落西山,顾杉从下午到现在也没再出去过。
三天,还只剩下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