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宁静静打量着顾杉,无框眼镜令他看上去多了几分斯文儒雅的气质,只是依旧掩不去那双眸子里面的深沉与睿智。
他很客观地说:“顾小姐,按照你的情况来说,是肯定不适合去争这个抚养权。就算你有孩子母亲给你的书面委托抚养,这也是完全没有法律效率的。现在孩子的父亲在,变更监护权这一件事情,需要孩子的父亲配合。”
傅时宁前半句话没有说完整,顾杉却也能理解到他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按照她现在的情况……
又坐过牢,又没有稳定的工作,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要想去争取这监护权……
顾杉缓了缓思绪,眼神之中已然染上紧张和无助,“傅律师,那孩子的父亲不可能会配合的,我见过他好几次,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
傅时宁摇摇头,“或者,你得等到他真的对小孩子动手造成巨大伤害,这样或许才能……”
“不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杉就立即出声打断。
傅时宁说的这句话并没有错,中国对于监护人虐待儿童并没有大力度的法律来保护,没有造成重大伤害的最多只是以教育为主。而像她所说的那种情况,更是不成立。
“这孩子有自闭症的症状,她爸爸天天把她锁在家里,倘若一天不回来,孩子就要一天都饿着。到了上学的年龄也不让她出去上学,时不时就会对她动手……傅律师,就没有一点办法吗?”
顾杉紧张的看着他,嗓音里面明显的已经带着哽咽,她已然把他当成希望。
傅时宁慢条斯理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他该了解的也都了解到了。
“你和这孩子的亲生母亲是什么关系?”忽而,他好整以暇地问。
顾杉扯开唇角淡淡笑了笑,“生死之交?”
这个词用来形容她和苏意很恰当,生死之交,只不过‘生’的这个人是她,苏意却早就已经不在了。
傅时宁修长的手指轻点着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随后他摘下眼镜,把面前的文件都整理好,又给她留下了一张自己的名片。
“好,我们保持联系,下次有什么问题我们继续交流。”
顾杉双手接过这名片好好地放在包里,语气殷切:“傅律师,谢谢您。”
“不客气。”
随后两人一起走出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就在律师事务所对面,大多数律师和当事人交流都会选在这个地方,此时顾杉站在店门口,却不知道接下去的路又该如何走……
她的人生里已经发生了太多的荒谬事情,可每一样说到底都是她的自作自受。
她想去医院里面看看父亲,可是却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并不敢。
若是父亲醒来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觉得失望透顶?
顾杉在外面的露天咖啡椅上坐下,凉风渐起,吹得她眼睛都有些生疼。她缓缓低下头,用掌心捂住双眸掩饰起那些脆弱。
律师事务所的三楼上,这一幕尽数落在站在落地窗前的清贵男人眼里。
他转身问正坐在书桌前的男人,“这些年你很少接案子,这个人有什么特殊让你亲自上手?”
傅时宁松了松领带,身子向后仰慵闲地坐在椅子上。
“可能是太闲得慌了,也就当卖封浔一个面子。也不是什么太棘手的事情,就是这官司打不打也都没什么意义。像她这样非亲非故想要和别人亲生父亲抢抚养权,八成是难,何况她还坐过牢呢,工作还不详……”
傅时宁一边这样说着,却没发现男人眼底渐渐沉下去的情绪。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落地窗外,那抹纤瘦的身影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呆愣愣地坐在那,低着头撑着额角,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那般……寂寥。
而没多久,他收回目光抿紧唇准备离开。
傅时宁冲着男人的背影喊道:“陈愈,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听说你这次回来是来订婚的,等日子定下来可别忘了告诉我。”
“再说。”他只淡淡丢下这两个字,转身离开。
……
顾杉在这坐了一会儿,原本感冒就没有好,在这被冷风一吹身上有开始觉得发冷,她拢了拢大衣,也准备起身离开。
当她准备走到马路对面时,一辆在路边停着很久的黑色卡宴开到了她身边,最终停下。
顾杉准备绕开,可这时候从驾驶座的位置下来一个男人……
他一如记忆中那般温淡清越,向她一步步走来。
只是顾杉见到他的时候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自然,她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强行扯出一抹笑容,喃喃道:“阿愈哥哥,好久不见。”
陈愈唇边的笑容亦是温和清淡,“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顾杉低垂下眼睫,唇边的笑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左手往身后放了放。
之前在盛东予家里见面时的情景太过于尴尬,甚至都已经让她觉得无地自容,她最不愿意让陈愈看到这些,却偏偏不如人愿。
正值天光最清亮的中午,陈愈含笑看着她,温淡的出声问:“小丫头,你吃午饭了没?”
顾杉愣怔了一下,继而抬起头目光无措的看着他,摇头。
“还……还没有。”
她今天这一大早出来见傅律师,哪里还有心情顾得上这些。
“走吧,哥带你回家吃饭。”陈愈轻松随意地说着,眼里含笑看着她。
或许是太久未曾感觉到这样的暖,她竟然点头答应了。
他说了一个‘家’字。
对于顾杉来说,是久违的奢侈。
陈愈一向是个细心的男人,替她系上安全带的时候看到她手背上的一块青紫淤痕,便问道:“手怎么了?”
她抬起手清淡的笑了笑,“挂水时候不太老实,所以就变成这样了。”
“感冒了?”
“是有一点儿。”
车子匀速行驶,陈愈未曾问过她任何一句有关这几年过得如何,根本不像是老友叙旧该有的场面,也恰好如此,顾杉才不会觉得有不自在。
陈愈住的地方是一栋上下两层的复式公寓,里面的装修摆设都很新,看得出来房子的主人在这里住的时间还并不长。
换鞋子的时候陈愈抱歉地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将就一下吧先穿我的。”
才拆封的一双男式棉拖,她虽然穿着不合脚,却是很温暖的。
顾杉忘了分开前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那一年陈家举家搬迁,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和他好好告个别,当时就因为这个事情她赌气了很久不接他的电话,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没想到再见面,是这样物是人非的场景。
直到现在,顾杉才敢鼓起勇气问:“哥,我妈现在还好吗?”
陈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温凉的眸色渐渐沉下去。
他说:“阿杉,她并不好。”
此言一出,顾杉一颗心就像被吊起来似的,她也不敢问,只是焦急的看着他,希望从他这里能听到她希望听到的。
陈愈摇摇头,淡淡道:“五年前澜姨出了一场事故,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醒来过。”
“医生有说,她醒来的几率是多少吗?”她愣了愣,喃喃地低声问着。
“看天意。”
顾杉听着,鼻间陡然泛酸,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从陈愈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在轻轻颤抖着,她低着头,不愿让人触及她的悲伤。
他就这样看着,心底蔓延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是很沉闷的钝痛。
有些更残忍的话他不敢说,至少现在还是给她留了一个最好的念想。他没打扰她,而是自己走进厨房。
陈愈是陈家独子,他有着可以养尊处优的家世,可他偏偏也活得这么有人间烟火的味道。
当然,这得看对谁。
很简单的三菜一汤,都是以清淡为主。他摆好碗筷从餐厅里走出来,“阿杉,去洗手准备吃饭。”
直到听到陈愈的声音,顾杉才有些微微缓过神,她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一张全家福一直出神到了现在。
她移开视线,转头对陈愈微微一笑,应道:“好。”
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陈愈随手把那相框收了起来。
照片里是他们家的一家三口人,很少见到有继母和继子相处的好的,陈愈和蔚澜就是极少数的。
而蔚澜是顾杉的亲生母亲。
父母辈的恩怨情感如何他们这一辈人不得而知,只是陈愈一直都知道,澜姨很爱父亲,或许是爱屋及乌连着他也一起照顾的很好。
以至于当他第一次见到顾杉的时候,见到那小姑娘倔强又委屈的眼神,才恍然有种错觉,仿佛是他抢了她母亲似的。
陈愈先盛了一碗汤放在顾杉面前,“有点烫,小心点。”
“嗯。”
许是真的烫到了,她的舌尖有些发疼,可不知道怎么着连眼眶也觉得发疼发涩。
顾杉想说点什么缓和现在的氛围,于是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巧也在事务所那?”
而他却道:“阿杉,那不是巧合,我本来就是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