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言这才注意到,帐外天色晦暗如许,乌云压迫得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就差一把大手,将凝固的黑云轻轻一抓,挤出水来。
带着雨意的风从掀开的毡帘处吹了进来,一瞬间惹得帐篷内的烛火跳动,一室微凉。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天宇,白昼一般的亮光瞬间倾泻而下,帐篷内惨白一片。接着,雷声过境,大雨轰然而至。
潮湿的雨点被风儿裹挟着,骤然闯了进来,面庞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潮湿一片。
沈梦言环顾四周,仿佛重新回到了上一世,这里一切,都是记忆中深刻的模样。
李承瑾曾在这里,在夏日大雨滂沱的夜晚,在烛火跳动的昏黄光线中。揽着她的腰身,在她耳边低语那些根本就不会兑现的虚假诺言。
如今看来,已然写满了讽刺。
半晌,李承瑾走了进来,毡帘应声落了下去,将帐篷的大门契合完好,半点风声雨点都漏不进来。
他掸了掸身上残留的潮湿,对上沈梦言略微有些出神的眼眸,神情略微一窒,而后温和一笑道,“怎么坐在这竟发起呆来,也不知将毡帘合上。”
沈梦言嘴角勾出惨淡一笑,道,“这风雨之声,不应该是四殿下最为喜欢的音律么!”
“那是自然!”李承瑾将她面前的黑色陶碗换掉,又重新斟满酒水,浅浅一笑,道,“大自然的声音,总是让人分外清醒。尤其是这狂风暴雨,才能时时提醒人,有道是卧榻之上,不能安睡。”
“四殿下果然雄心大志。”沈梦言将陶碗举到李承瑾面前,略带挑衅意味地挑了挑眼角,“这醇果酿,四殿下不来一点?”
李承瑾看了眼陶碗里晶莹剔透的液体,微微皱了皱眉,道,“我不怎么爱喝这个!”
“是么?”沈梦言微微挑了挑眉梢,轻叹道,“那就太可惜了,还以为可以跟四殿下在雨夜把盏痛饮呢!”
李承瑾略感意外地笑了笑,问道,“五姑娘愿意与我共盏?”
“罢了罢了!”沈梦言摆了摆手,兀自饮尽了陶碗中的酒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何须共盏言欢呢!我自己喝便是!”
说着,她将陶碗放下,拿起酒坛,又重新添满了一碗,举到嘴边,又是一口饮尽。
几盏酒酿入肚,沈梦言白皙光洁的面庞上,微微泛滥出一片淡淡的粉红。
她抬眸看着眼前的男子,略微有些发散的眼神,像是在看他,又好像是越国他,在看另一个人。
光影交叠之间,清晰与模糊并存,让她的唇角兀自勾起的笑意,越发地浓重了起来。
雷声轰鸣的雨夜,四下里一片漆黑,泛着柔和烛光的帐篷,仿佛就成了一个孤岛。这个难得的孤岛,似乎隔绝住了尘世里的喧嚣发浮华,却也捆绑住了人的起伏野心与不安的躁动。
这是李承瑾第一次看到沈梦言,用这般微醺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好像是洛水里浮现的神女,自有一抹芙蓉花开的柔媚与惊艳。
他看着她伸长修长的脖颈,将陶碗中一盏一盏的酒酿,尽数饮入口中。有一两滴液体顺着她的唇角,不经意地流下。鼻尖传来芬芳而馥郁的香气,仿佛在她的嘴边回旋出一抹动人心魄的流光溢彩。
李承瑾心不由得跟着轻轻颤抖,一种强烈的欲*望迫使他,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可是,他知道,这样做,只会将自己好不容易设下的局,变得易碎和糟糕。
于是,就在沈梦言下一次斟满陶碗,刚要放入嘴边时,却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摁住。
李承瑾将身子凑到她面前,隔着桌子,将她手中的陶碗接过,然后想也不想,放到嘴边,一饮而尽。
眼底有复杂的神色交织而过,最终变作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道,“谁说我们不是一路人!梦言,我希望与你成为同路人!”
“同路人?!”沈梦言的意识似乎已经有些迷离了。
她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男子,伸出手指头,重重地点在了李承瑾的鼻子上。
皱了皱眉头,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道,“你——是——谁?”
李承瑾勾起唇角,看似无奈一笑,轻声道,“我是你最讨厌的李承瑾!梦言,你喝醉了。”
“李承瑾?”沈梦言眼眸从他身上滑过,落到了桌下猩红色的地毯上,兀自回味着这个名字,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将目光陡然落在了面前人的脸上,撑着微垂的脑袋,高声笑道,“我知道你,你跟我的七妹妹有婚约!不过……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成婚啊……”
李承瑾拉住她有些不受意识控制,而胡乱挥舞的手,眼底流露出一丝迫切的神色,却是轻声问道,“你可愿看到我与她成婚?”
沈梦言身子微微往后仰去,似乎想把被他紧紧握住的手指抽回,却发现根本用不上力,于是红唇微抿地摇了摇头。
她道,“你——这个人好生奇怪啊!愿不愿意,也不是我说了算啊!上头有人说话呢!”
李承瑾心中一动,温声道,“若是你不愿意,我可以不娶她!”
沈梦言皱了皱眉,扬起下颔,道,“那——你娶谁啊?”
“娶你!”李承瑾声音,在这滂沱肆意的雨夜中,却格外清晰。
“娶——我?”沈梦言低低一笑,似不受控制一般,晃动着有些摇摇欲坠身子,道,“那你就喝酒!”
“好!喝酒!”李承瑾看着眼前的女子,满心满眼竟都是他意想不到的,浓浓的缱绻之意。
他竟鬼使神差般的拿起了面前的酒,再次一饮而尽。
有些人就是奇怪,饮烈酒无视,却对这清淡的醇果酿格外不受力。李承瑾三杯五盏下肚,竟也觉得眼前的人影有些模糊起来。
两个人就在这样的雨夜中,就着一盏被穿透孔隙的微风,吹拂地明亮不定的烛火,痛饮着醇果酿,一直到深夜。
有时候,大自然就是这么的奇妙。
一整夜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似乎要将整个世界毁灭。可是此日清晨,却又能迎着熹微的晨光,听见一声渺远的鸡鸣。
李承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榻前的桌子上,空荡荡的酒坛堆放在了桌腿边上。
而沈梦言则合衣卧在了白虎皮铺就的软塌上。
这是李承瑾第一次这般看她。
眼前的女子仰面躺着,呼吸均匀而轻柔,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律上下起伏,看起来睡得那样安详。光洁的面庞还微微残留着昨夜醉后的红光,让人忍不住想要抚摸亲吻。
“殿下!”周诚的声音骤然间清晰地从帐外传了进来,打破了帐篷内刹那的馨香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