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芳苑。
夕阳渐渐西沉。这一年的秋季,只让人觉得余热未散。如今入了冬了,却觉不出丝毫风雪的迹象。唯有早晚的风,带着透骨的凉。
香薷掀开门帘,刚要吩咐小厨房准备晚饭,忽然看到兰嬷嬷匆匆走了进来。她转身便回禀了自家姑娘。
沈梦言此刻正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话本,一听兰嬷嬷来了,不由得直身坐了起来,将话本随手放在了身侧的矮凳上。
“五姑娘。”兰嬷嬷一脸笑意的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道,“姑娘,昨日的事,我们大娘子心中有愧至极,昨日一夜翻来覆去都睡不安稳。所以,今日一早,大娘子便吩咐采买,然后亲手备下了一桌子饭菜,就想着请五姑娘去瑞雪苑坐上一坐。”
沈梦言忙上前托住她的手臂,笑着缓声道,“嬷嬷这般客气,倒是折煞梦言了。母亲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梦言有个好前程,梦言心中是知道的。昨日的事,只是母亲交友不慎,无心之失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兰嬷嬷顺势叹道,“是啊!若是齐大娘子有心隐瞒,我们大娘子又如何能够得知呢!纵然两家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但毕竟是人心隔肚皮啊!”
说罢,眉眼低垂看向别处,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两人又说了些表面上互相宽慰的话,兰嬷嬷便领着沈梦言往瑞雪苑中走。
天色还未完全黑下来,天边仍有一丝残红时隐时现。
刚踏进瑞雪苑的大门,一捧和着泥水的砂石正好兜头扬了过来。幸好沈梦言躲避及时,那烂泥只打在了她的小腿上,但是裙角顿时污秽一片。素竹也好不到哪去,她走在沈梦言后头,虽然有姑娘大叫着“小心”,但是避让不及,衣袖上还是沾染上了污泥。
兰嬷嬷似乎也是猝不及防,好在她走得快,污泥只甩到了她的鞋面上。
兰嬷嬷忙顺势扶住沈梦言,冲着里面厉声喝道,“还不快住手,没看到五姑娘过来么!眼睛一个个都长到了天上!”
里面的人听到了动静,忙将手里的锄头、铲子放在了地上,然后颤颤巍巍地跪了一地,道,“奴才们该死,不知道姑娘来了,弄污了姑娘的衣服,实在是对不住,还请姑娘原谅。”
“兰嬷嬷,这是……”沈梦言用帕子拂了拂裙角上的污渍,好在天色尚晚,看不太清楚。
兰嬷嬷一脸惭愧地笑道,“五姑娘,真是对不住。前几日主君刚刚命人运回来几株西府海棠,我们大娘子瞧着现下已经入冬了,又听闻近几日初雪将至,心想着若是还不栽种下去,只怕会毁了根系。所以,这才……”
兰嬷嬷话未说完,便被素竹抢了过去。
她一边帮自家姑娘擦拭裙角,一边声音不悦道,“大娘子还真是好雅兴,大晚上地种树。今日也就是我们姑娘脾性好,不与计较。若是老太太来了,你们瑞雪苑也准备这般招待?”
“这……”兰嬷嬷言语间微微有些迟疑,似不知如何作答。
“素竹,不得无礼!”沈梦言低声道。
虽是责骂的话语,语气倒是轻轻柔柔,毫无威慑之力。
兰嬷嬷讨好一笑,道,“其实我家大娘子吩咐下去的时候,也是想着明天再栽种的。谁知这些花奴竟听岔了,看着大娘子着急,以为连夜就要赶工出来呢!”
她顿了顿,继而一脸愧疚道,“老奴也是跟着您一同过来,才知道他们在这栽种西府海棠。若是提前知道了,老奴应该领着您走后门才是。”
看着兰嬷嬷脚边的泥污,倒是不像提前知道的样子,素竹这下也不再做声了。
屋内,南巧容已经备下了饭菜。
见沈梦言进来,她看了一眼,忙拉着沈梦言进来坐下,道,“手竟是这样凉。你来了怎么也不披一件披风,现下总归是入了冬,不好再应抗着了!”
沈梦言笑道,“多谢母亲关心。梦言只是瞧着来的时候天色尚早,不甚寒冷。只是方才在门口耽搁了一会,吹了些风,才觉得凉的。”
“门口……”南巧容微微迟疑了片刻,目光落下三人身上的污渍处,这才恍然大悟一般,低笑道,“我说怎么听见院子里叮叮当当,想来,定是他们在栽种西府海棠了。”
沈梦言不以为意,道,“母亲如今将这瑞雪苑打理地彻底不一样了。从前,这里都是金玉之气,到处珠光宝气,好不富贵。如今,母亲喜爱侍弄花草,倒是让紫藤萝、五角梅大放异彩了。”
南巧容掩唇巧笑道,“我从前在家,就不怎么喜爱那些冰冷的华贵器具。这花草树木,都如人一般,有生命,有灵气。如今,想着有珲哥儿在身边教养,总归是要相得益彰的。”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些话,但大体还是为了南宫家的事。南巧容端庄大方,一言一行,都让人觉得亲切无比。即便是道歉,也让人觉得,她是无心之失。相比较下,若是沈梦言还将这件事的源头归结到南巧容身上,倒是显得有些大逆不道了。
一顿饭,两人你推我让,在不知情地旁人看来,倒是显得温馨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