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薷说得没错,果然不出三日,这一年的初雪便降临了。
午夜十分,雪花飘然而至。一开始还状若缕缕柳絮,不着痕迹,寂静无声地下着,而后随着夜色的变浓,雪越下越大,竟如扯碎的棉絮一般,铺天盖地。
经过了一整夜的层层铺排,院落、屋顶、树枝都覆盖上了厚厚的积雪,但这雪还未有停止的迹象,仍旧不停地下着。
第二日天刚微亮,便已经觉得外面如白昼一般刺眼。
药王府多年不变的习惯,初雪那一日的清晨,大家都聚在幽禅苑一起用早餐。
幽禅苑的小厨房已经准备妥当,大厅中央的圆桌上,摆着一道道精致的小食。圆桌中央,一只白净的瓷瓶中,斜插着一枝红梅。红梅黝黑遒劲的枝干上,仍旧有被雪水濡湿的痕迹。显得洁净而高雅。
老太太抱着暖炉站在廊下,看着往来布置的丫鬟,不由得吸鼻嗅了一口雪花纷飞中独有的清冽气息,只觉得一股子若隐若现的冷香飘然而至,不由得笑道,“这场雪下地真是好!”
苏嬷嬷笑道,“大娘子也是有心了,一大早就亲自忙里面外,为大家准备点心。”
老太太微微颔首,看着漫天大雪中,南巧容忙碌的身影,笑道,“到底是个懂事的。”
苏嬷嬷只是笑了笑,没有言语。
老太太看了一眼雪地,嘴角泛起一丝陈年的笑意,若有所思道,“你可还记得,当年这几个小家伙,在我这院子里堆雪人的情景吗?我现在好像还能听到他们当时的笑声、叫声。没想到,竟一晃十来年就这么过去了。孩子们都长大了,辙哥儿如今……”
说着,老太太似乎竟有些难过起来。
苏嬷嬷忙笑着劝慰,道,“老太太,辙哥儿去二爷处反省几年,也就明白您的苦心了。如今珲哥儿长大了,小嘴也开始‘哼唧哼唧’的,想要说话了。韩小娘前些时候也产下了一位姑娘。咱们这幽禅苑,过不了多久,哥儿姑娘们又可以跑来跑去堆雪人咯!说不定,到时候老太太您还要嫌他们叽叽喳喳地,打扰了您的清静呢!”
“是啊!这两个孩子都越发可爱了。瞧着就让人喜欢。”老太太笑了笑,却又叹道,“只可惜,珲哥儿是生在小娘的肚子里,若是大房嫡子,一切可就不同咯!”
韩小娘虽然生下了一位姑娘,也算是为药王府的子嗣添砖加额。但说到底,老太太看中的,还是珲哥儿一人。
苏嬷嬷笑道,“大娘子年轻身体又好,说不定不出一年半载,也就能产下一儿半女呢!而且,如今珲哥儿养在瑞雪苑中,大娘子都是一应以最好的吃喝照料着,又有主君不断为他添置东西。可见大娘子和主君对珲哥儿的疼爱。往后时间长了,珲哥儿绝不会比嫡出的哥儿差的。”
老太太微微颔首,道,“我正是这样想的,所以才让南巧容将珲哥儿抱过去抚养。到底是嫡母,论出生论教养,定然都比小娘好了不是一点半点。但是,我也担心。南巧容总归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候,只怕对珲哥儿就没那么上心了。”
苏嬷嬷知道白白胖胖的珲哥儿,如今是老太太的心头宝,老太太替他担忧也是正常的。
她笑道,“虽然说是母子连心,但一个孩子,若是在身边教养久了,这情感也就越发深刻。听说,昨夜突然下起了雪,大娘子睡梦中听到珲哥儿哭闹,连忙起身去看。因为出来的匆忙,大娘子只披了一件单薄的披风,脚下的鞋子也没穿好,跑地时候,竟掉了一只。由此可见,大娘子对珲哥儿是分外上心的。”
苏嬷嬷神色微变,接着说道,“大娘子是当家主母,虽然说阖府上下的孩子,都要尊称她一声母亲。但哥儿姐儿们的,如今年纪大了,虽然表面上恭敬,但也只是言语客气一番。珲哥儿就不同了,他到底是大娘子亲手教养的孩子,往后若是有了出息,功劳还是嫡母的。这一点,大娘子出身高门世家,定然是想得明白。”
老太太微蹙的眉头缓缓松开,轻轻点了点头,道,“理倒是这么个理。”
话刚落下,脸上凝重的颜色还是没有落下。
苏嬷嬷知道老太太心头忌讳的是什么,于是笑道,“大娘子虽然之前有意撮合过五姑娘和南宫家的三公子,不论这件事是有意还是无心,但到底是及时制止住了。咱们五姑娘也没有什么损失,倒是他们南宫家丢了颜面。或许,经过这件事,大娘子会安分许多也说不定。”
老太太这才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吧!”
正说着,却看到沈梦言从院落大门走了进来,一身烟青色襄白绒边的夹袄,洁白的鹅毛披肩,撑着杏黄色竹骨伞。在落雪的冬季,迎着红梅而来。
高挑纤细的腰身,轻盈蕴藉的步伐,温婉的色彩搭配在一起,只觉得美的像一副画师笔下的工笔点染图。
老太太不由得笑道,“五丫头真是越发俊俏了,只可惜,还有一年的光景啊!”
在众人心中,女子过了二八年华,即便再怎么美艳,也似明日黄花。所以越是貌美,便越是觉得待嫁是一种摧残和亏欠。
沈梦言看见了老太太,忙笑盈盈地走过去,一脸调皮道,“祖母,您这是在打小五什么主意啊!竟跟苏嬷嬷这般神神秘秘的。”
老太太微微挑眉,迟疑道,“自然是算计着,我还要多管你两年饭,该花多少银子呢!”
沈梦言笑道,“祖母,小五吃得少,流芳斋还能给您挣钱呢!这一来二去,您不吃亏!”
说罢,祖孙两“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还未落下,沈梦曦便也施施然走了进来。这段时间,她倒是越发的沉稳了,老太太对她,虽然不甚亲热,但也没了从前那么多芥蒂。
老太太朝她微微招了招手,道,“七丫头,天这样冷,怎么不捧个手炉。”
沈梦曦巧然一笑,道,“想着赶快吃上祖母这里热乎乎的早饭,一时心急,倒是忘了拿手炉了。”
苏嬷嬷笑道,“既如此,咱们赶快进去吧!”
一进屋子,沈梦言便觉得周身温暖如春,忙将披肩脱了下来,又解下外袍。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沈傲天与沈靖轩也来了,就连珲哥儿也由奶娘抱着从隔壁暖阁出来。四姑娘、六姑娘都来了。佟氏也带着两个孩子来了。
南巧容这时也布置妥当,大家一一落了坐。
珲哥儿已经能够认人了,众人逗弄着珲哥儿说了几句话,珲哥儿虽然不知道大家说地是什么,但努力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可是过不了一会,神情便有些恹恹地,似乎有些瞌睡之意。
众人只觉得这孩子能吃能睡,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不由得笑了起来。
南巧容伸出纤纤素手,想要为老太太盛一晚清粥,却不想起身的时候,脚下突然有些踉跄。要不是兰嬷嬷搀扶地及时,只怕就要摔倒了。
“是哪里不舒服么?”沈傲天坐在她旁边,正好也伸手扶了一把,询问的言语略带关切。
南巧容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可能是因为起身太快没有站稳。”
话虽如此,但众人瞧着南巧容的脸庞,虽然涂脂抹粉画着精致的妆容,但是眼睑下方的那一丝乌青,却是怎么也遮盖不住的。
老太太也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出声缓缓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兰嬷嬷微微垂首,道,“回老太太的话。昨夜珲哥儿突然不舒服,一直哭闹,我们大娘子好生照顾了一夜,今日一大早又来置办初雪的早宴,所以精神有些不济。”
“不得胡言!”南巧容压低声音道。
她看似是在斥责兰嬷嬷不该乱说话,可是兰嬷嬷该说的,已经全都说了。这下,便是看老太太如何表态了。
老太太道,“既然精神不济,就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了。照顾珲哥儿,也是难为你了。”
南巧容娇巧一笑,道,“母亲哪里的话,我喜欢珲哥儿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为难呢!”
正说着,奶娘怀中双眼微闭的珲哥儿不知是什么了,突然“嗷”地一嗓子哭了出来,然后小脸憋地通红,哼唧声接二连三地发出来,似乎是极其地不舒服。
南巧容先是一怔,然后一脸急切之色,忙抱过珲哥儿,在怀中连声哄着,还不停地来回摇晃。
可是,谁知,任她怎么哄,珲哥儿还是哭个不停,而且哭声越发大了起来。
“珲哥儿这是怎么了?”老太太伸长身子想要看一看珲哥儿的情况,言语间急切不已。
南巧容也是愁容满面,道,“珲哥儿也不知是怎么了,这几日都是这样,时好时坏,动不动就高声地哭,也不知道是哪里不舒服。府中医师都请了好几拨了,也查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毛病。”
佟氏眉心微蹙,言语有些支吾,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难不成……是被什么吓着了!”
什么?!
众人心头猛地一惊!
从前孟氏就是死在了瑞雪苑,都说小孩子有天眼,若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难免会受到惊吓,哭闹不止。
说不定……
“要不,请个法事过来看看?”珲哥儿哭闹不已,也让沈傲天的脸色也变得微微有些难看。
他看向老太太,若有所思道,“如今宫中来了个袁明德袁大师,很受陛下器重,要不我上道折子,请求陛下让袁大师来咱们药王府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