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言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冷声道，“我有脚，可以自己走！不劳烦殿下拉着我！”
香薷忙跟上前去，帮她整理被四皇子拉皱了的衣袖。
沈梦言沉着脸，快步从他身侧走过。李承瑾扬唇露出一丝冷笑，然后跟了上去。
正兀自饮茶的李承羡看到沈梦言去而复返，六分惊喜，三分疑惑，还有一分说不清的情绪，神情不由得变得有些复杂。
沈梦言挑着眉，声音冷然道，“我是被邀请来听曲喝茶的！”
然后重新挑了个门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此刻，她只想离他们两都远一些。
李承羡朝李承瑾微微垂首示意，道，“能请得动四哥来这种地方，我还真是荣幸之至！”
说罢，便抬手替他布下了一盏热茶。
李承瑾微笑着坐下，执起杯子，饮了一口茶，笑道，“听说七弟最近得了一本失传已久的乐谱，所以难免心向往之。”
一举一动，亲切温和，全然没了方才的森然之态。
“难得四哥开口，我这当弟弟的自然应该分享一番。”说着，李承羡目光流转，落到了屏风后面的那张古琴之上，不由得唇角勾笑，道，“出来得匆忙，未带琴谱，不如我弹奏一二与四哥听听？”
李承瑾抚掌赞道，“如此甚好！”
李承羡起身，大步走到古琴前盘腿坐下，瑞脑金兽炉中升腾起来的紫色香雾，丝丝缕缕，韵韵致致。
“这位公子真有眼光，这把古琴可是我们掌柜收藏的珍品，与绿绮不相上下！”
小二还想说点什么，忽然一道凌厉的目光夹杂着几分冷然，蓦得从李承瑾眼眸中射了出来，小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收了后面的话语，关上门悄声退了出去。
外面的嘈杂之音，立马隔绝开来。
李承羡倒是不以为意地随手拨动了一下琴弦，音色古朴，含而不露，松沉旷远，小二没有胡说，果然是把好琴。
紧接着，琴音从修长的指尖缓缓倾泻而出。起初，如清风过境，如湖面泛波，耳边似乎有水汽氤氲缭绕。继而刹那间，衣袂飘扬，琴声激越，与松涛一起连绵回响，久久不绝。手起手落，皆是大开大合，气象越发深宏远大，令人赞叹。
就连对琴曲一窍不通的香薷，也是连连低声称赞。
一曲终，余音袅袅。
李承羡扬了扬手腕，起身笑道，“琴棋书画，四哥皆是行家，还请四哥指点一二。”
曲通人心，说是指点，实则是相互之间试探。
李承瑾倒也不客气，拂开衣袂，缓缓落座。指尖荡过五根琴弦，竟是音色凝绝而出，似水下潜流，似寒潭之冰，蜿蜒而出却又入物无声，如履薄冰般牵扯出无限的惊心与动魄。
李承瑾素爱古琴，上一世，沈梦言为了讨好他，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去琢磨去研习。可是，她光顾着跟琴师学习弹奏的技巧，却忘了最初的曲诉人心。时至今日，她才听懂了李承瑾琴音中所暗藏的深意，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可笑与自嘲。
两人琴艺根本就不分高下，所为指点与较量，不过是背后的心思与主张罢了！
方才沈梦言嘴角的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好落入了李承瑾眼底，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于是开口问道，“不知五姑娘是否也愿意来弹奏一番。”
正巧这时有人敲了敲门，隔着门出声道，“言公子，大公子的马车已在门外，问您是否取到了药材！”
李承瑾对着门外淡淡道，“告诉你家大公子，言公子正在陪四公子和七公子听曲品茶，待会儿我亲自送她回去！”
明摆着不让她走！
李承羡微微一笑，若有似无道，“碰到琴曲，四哥就是固执。”
沈梦言抬眸，对上了李承瑾有些发冷的目光，冷冷一笑，反问道，“四殿下真想听？”
李承瑾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沈梦言腾地站起来，走到古琴边上，从头上猛地拔下一支金簪，俯下身子顺势用力一滑，金石裂帛之音腾空而出。
两人皆是一怔，那声音竟如行人疾行在暴雨的旷野之中，兜头遇到一道闪电，带着毁灭与重生，瞬间经年。
李承瑾登时神色大变。
沈梦言将簪子别回发间，转头看着他，微扬下颔，黑白分明的眉眼里竟是一抹天真而狡黠的笑容。这一笑别有味道，把李承瑾的一颗心震荡得砰砰作响。却让李承羡心中生了几分莫名的情绪。
琴弦断，情难续。
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都在当下画上了句点，只有人并不自知罢了……
“两位殿下，梦言告退。”
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沈梦言便带着香薷匆忙离开。
出了雅间，香薷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心有余悸，道，“怎么太巧了，怎么来取个药材，就碰到两位殿下呢！四皇子还那么……”
后面的话，香薷生怕隔墙有耳，没敢说出来。
沈梦言抬眸
暼向窗外，自己方才来时的马车仍停在路边，不由得眼底闪过一抹疑弧之色，叹道，“是啊！怎么就这么巧呢！”
只不过，她说的巧，与香薷所说的完全不一样罢了！
上车前思忖了片刻，沈梦言叫香薷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香薷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跟着沈梦言上马车，而是折返回了济仁堂。
寻芳苑。
阴沉了半个月，难得的晴空万里，只是这太阳似在天空用釉笔画上去的一般，徒有亮烈的色彩，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
沈梦言才起床，推开窗户，恍惚间似被这光亮刺到了眼睛，不由得抬手遮挡。迷起眼睛的时候，正看到香薷往院内走，手里似乎拿了一样东西。
“姑娘。”香薷推开门，又反身关上，然后将一只檀木盒子递到了沈梦言手上，道，“这是济仁堂的凌折方才托人送过来的。”
“哦？”沈梦言松开撑着窗扇的手，窗户应声合上，屋内光线陡然暗下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