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妈呼吸一顿,脚下一软,缓缓滑坐在了地上。
呆坐了片刻,她猛地抬头对上沈梦言清冷的目光,正色起来,连声道,“姑娘,千错万错,都我这个老婆子的错。要杀要剐,姑娘怎么出气怎么来,但求姑娘放过老奴的女儿吧!”
“秦妈好一个虎毒不食子啊!真是叫人感动。可你构陷别人女儿的时候,可曾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我……”秦妈垂下头,似乎欲言又止。
沈梦言冷笑了一声,敛了怒容,可声音里却透着冰冷,“秦妈,若是今日你让我听到了我想要的,我自然不会为难你的女儿。”
“姑娘想听什么,老奴绝不隐瞒。”事到如今,藏着掖着已是无用,秦妈也只得和盘托出了。
沈梦言敛眉,直奔主题地问道,“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秦妈本以为她是因当时翠鸟一事,来询问她与孟氏私下里的那些勾当,却没有想到沈梦言开口问的竟是林大娘子的死因。不由得沉默了片刻,想了想,这才缓缓道来。
“林大娘子当时感了风寒,咳嗽发热,精神不济。小娘孟氏让老奴将一只病死的老鼠塞入了大娘子床下。等大娘子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回天乏力之时,老奴才偷偷将死老鼠人不知鬼不觉地清了出去。”
“你是母亲的一等丫鬟,有大好的前途,为何会听命于一个妾室?”沈梦言冷声质疑道。
秦妈叹道,“也怪我那个不争气的男人,当时赌钱赌输了,被债主追债上门。利滚利,足足有两千多两。这么多钱,我如何能拿的出来!对方说,如果还不上赌债,便拿我的女儿相抵。我如何同意得了?于是铤而走险,决定偷偷盗出大娘子的首饰去卖。就在第二次出门变卖的时候,被小娘孟氏带了个正着。她当时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将偷盗的事情告诉主君,让主君将我扫地出门;要么她替我还了赌债,而我必须为她做事!”
“所以,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沈梦言眯起眼睛,不觉间提高了音量。
看着沈梦言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呈现出来的一抹寒光,秦妈或许是因为心中羞愧,而缓缓地低下了头。
两千两银子,便买了母亲的性命,买了秦妈的良心,真是可笑!
“当年你是母亲的贴身侍女,为何没有得病?”沈梦言继续沉声追问道。
秦妈愣了片刻,这才缓缓说道,“当时……是……霍医师给了老奴一些丸药,让老奴每天服用,这才阻隔了病气?”
沈梦言微微蹙眉,一把拉过秦妈的手腕,将指尖搭在了上面,眼前登时一亮,冷声问道,“霍医师现在何处?”
“老奴……不知……不知……”秦妈一个激灵,身体不自觉的颤动了起来,声音也越发低了。
“你撒谎!”沈梦言沉声道,“都知道鼠疫近身便染,极易传播。即便是华佗在世,鼠疫也不可能立时可解!我打听过,当时侍疾的丫鬟大多没过多久就因为各中原因病故了。而你的脉象虽然略有虚浮,但还算有力,显然,这些年来,是有人时时给你看诊用药,将你体内的余毒拔出,你才能活到今日!”
说罢,她目露凶光,声音冷然,道,“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秦妈垂下了头,咬紧牙关,任由沈梦言如何发问,也不再回答。
沈梦言心中陡然一动,似想到了什么,瞪大眼双目,声音里似乎透着难以置信的意味,“那个霍医师,此刻正隐姓埋名留在了临安英国公家!我说得可对!”
秦妈猛地抬起头,脸上似充了血红了一片,眼底有火光闪动,但很快熄灭了下去,脸色也一瞬间变得苍白。
看秦妈的神情,应该是如此无疑了!
是啊!这些年,既然能帮助秦妈时时看诊用药的人,必然不会离得太远。
还不等沈梦言再想问些什么,秦妈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移步到了牢房中间,朝着沈梦言缓缓地跪了下去,然后行了三个跪拜大礼。
“姑娘,还请您看在老奴伺候过您的份上,放过老奴的女儿吧!她还小,什么都不懂!老奴自己做的错事,老奴一人承担,只求姑娘不要迁怒其他!”这一回,秦妈的声音变得沉稳得多。
沈梦言心中陡然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果然,还不等上前,秦妈突然起身,用尽力气朝着前面的铁锁撞去。额头上登时破开了一道口子,血液喷涌而出,而秦妈整个人如一张破纸,飘飘悠悠坠了下去,了无生气。
秦妈,死了!
沈梦言心中有太多的疑惑,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终结了。
孟氏父亲孟祥序,在京畿城内不过是个五品文官。一年的俸禄到手不过百两。而孟氏是庶出,又在药王府为妾,她当时一年的吃穿用度也不过几十两,哪来的两千两银子来收买秦妈?
霍医师如果真的隐姓埋名留在了临安英国公家,那他的目的是什么?若说是跟秦妈的目的如出一辙,是为了盯紧自己,那当初何为不跟秦妈一起回到孟氏身边?
沈梦言突然回忆起,上一世自己虽然嫁给了四皇子李承瑾,但不过空有皇后头衔,真正掌握后宫实权的人却是沈梦曦。而江雪瑶则许给了七皇子李承羡,最后李承羡夺嫡失败,江雪瑶便和他一起远走西戎。此刻细细想来,与大周接壤的国家那么多,可李承羡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大周的死敌西戎?
太多的疑问交织在一起,更像是一团巨大的黑云,紧紧地笼罩在沈梦言的头顶。让她绞尽脑汁,都无法拨云见月。
此地是不宜久留了,离去之前,沈梦言再看了一眼秦妈死灰般的面庞。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破空而来,让她的心中一下子清明了许多,难不成……
沈梦言不敢多想下去,快步走出大牢。
出了京畿府,刚拐个弯,便碰上了巡夜人员。沈梦言刚想躲避,却不想领头的军爷眼神太好,竟一下子发现了她。
沈梦言哪里还管得上身后军爷大声喊着的“站住”,调转方向,拔腿就跑。想着等甩开他们之后,再掉头回药王府的方向。
奈何巡夜队脚下功夫了得,不一会便将沈梦言逼进了一道断头小巷。沈梦言只好顺势藏进了一旁的草堆里。
“是谁?快出来!”军爷中气十足地喝道。
沈梦言心中登时“砰砰”地打起鼓来。
如果一旦被发现,自己不仅立刻声名狼藉,孟氏还会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只怕自己到时候真是死无葬身之地!正思忖着腰间的迷药是否够分量时,忽然听得一声干脆利落的声音。
“是我”!
沈梦言呼吸一窒,但立刻又陷入了另一种压抑之中。
“末将莽撞,竟不识四殿下,末将该死!只是不知四殿下这么晚了,竟还有公务在身。”
这个军爷不仅目光敏锐体力好,说话倒也耿直。
李承瑾温声道,“今日狩猎回来得急,还未照例巡查公务。怎么,军爷竟对我的事这般好奇?”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隐含着愠怒之意。
军爷忙跪下请罪道,“末将言语不当,罪该万死,还请殿下恕罪!”
李承瑾似乎并不想跟他过多纠缠,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巡夜队应了命令转身而去,脚步声渐渐选了,周围一片寂静。
半晌,李承瑾幽幽开了口,“别躲了,出来吧!”
其实,从她方才出了药王府的那一刻,李承瑾便看见了她。他今晚本是承了沈靖辙的请,在珍馐坊同各位贵公子们一起分享打来的猎物。待看清是沈梦言后,他立刻让身边的小厮去向沈靖辙推了请,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沈梦言见已经躲无可躲,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面前的男子,一身淡玄青色掐金宫绸,虽然言语温和,但散发出来的冰冷气场,确实是李承瑾无疑了。
沈梦言的眼睛眯起,落在了李承瑾腰间的翡翠环佩之上,垂坠下来的明黄色流苏在夜风中微微飘摇。沈梦言知道,那是皇帝新赐下来物件,整个大周朝也不过几件。看来,如今这位出身不高的皇子,已经不露声色地进入了权力的中心了。
“你还真是胆大妄为。”李承瑾叹息一声说道。
“是啊,我胆子一向是很大的。”沈梦言的面色竟是出人意料地平静。
上辈子,她真心爱慕着自己的丈夫,了解他的雄心、了解他的壮志,也知道他虽然出生卑微,却不断努力奋进的决心。那个时候,在她的眼睛里,这个人有遗世而独立的俊美,有无可挑剔的勇气和担当。她将他看做天一样高大,地一样厚重。而这一世,眼前的人依旧没有丝毫改变,他还是那样刚毅果断、心性坚韧,有手段有魄力有智谋,是无可否认的人中之龙。
可是,这一世的沈梦言却不想和此人有半点交集的。因为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一切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都不过是他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表象和遮蔽。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以随意将身边任何一个真心待他的人玩弄于手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