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言抬头，原本几乎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渐渐地声音变小了，听起来稀稀落落的。

    皇帝身边的太监，依次宣布众位狩猎者捕获上来的猎物。很显然，二皇子李承简的猎物捕获得最多，拔得了头筹。而四皇子李承瑾，定然不会再一次显露自己的实力，他是个聪明人，选择了既不多也不少的猎物。这样既不会大出风头，也不会让其父皇失了颜面。李承羡因为是中途回来，自然落了最后。

    李承简驱着马，高扬马蹄，一脸骄傲地从李承瑾跟前绕过，接着以一个王者的姿态绕场一周，他要证明昨日的李承瑾不过是运气太好，撞了大运而已。

    慧贵妃却不这么想，看着李承瑾谦卑的姿态，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狠意。

    围猎结束了，众府女眷都在收拾各自的营地，准备返回京畿城。因为沈梦曦在本地坝上围场之行中并没有获得什么好处，反倒让沈梦言得了不少益处。自然是没脸再拖延下去，和孟氏一起，着急忙慌地便要回去。

    只不过，这次回去的马车次序发生了变化，沈傲天与孟氏两个供乘一辆马车，有在最前头，沈梦言的马车排在第二个，沈梦曦的则在她的后头。沈梦曦上车的时候，一瞬间脸都变了。让人看了，无比爽快！

    回到京畿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众人在幽禅苑跟老太太絮了会儿话，说了说本次围猎的见闻，便各自回到了苑中。

    刚走到苑门口，佟氏的丫鬟忽然走过来，趁人不注意，将一样东西递到了素竹手中。沈梦言抬眸，见不远处的廊下红灯笼处，佟氏冲她眨了眨眼睛，于是沈梦言会意地点了点头。

    夜已经深了，沈梦言把头发拢到了头顶，换了一套男子的装束，束了腰。看起来干脆利落。

    香薷正帮她收拾，素竹则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姑娘，奴婢有些不担心，不如奴婢跟您一起去吧！毕竟，京畿府大牢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方才佟氏通过丫鬟递来的纸条上，告诉她，今晚因为围猎返程的原因，京畿城守卫较为薄弱。沈梦言可以趁乱，混入京畿府大牢当中。

    沈梦言当然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毕竟到了夜晚还是有人陆陆续续返程，城内不像平日那么清冷，自然方便自己行事。

    “姑娘……”素竹还是不放心。

    沈梦言吩咐道，“今晚，你们守在寻芳苑，无论是谁来了，一应都说我睡下了，不见任何人。这次与上次去双林禅院不同，上次虽然也是尽量避人耳目，但不过是做做样子，为的就是让孟氏觉得自己精明而上了我的道！这一次去往京畿府大牢，切勿让任何一个人知道，明白吗？”

    两个丫鬟心下登时明白，此事关系重大，于是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梦言从偏门悄声出了药王府，一路穿街过巷，终于来到了京畿府大牢门口，取了佟氏提前给的令牌，便悄然走了进去。

    京畿府大牢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子浓重的霉味。墙上的烛火明灭飘摇，与这里的沉沉死气倒是相得益彰。

    沈梦言的眼前，突然浮现起自己当年嫁给李承瑾约摸半年的一个晚上。

    那个时候，李承瑾虽然对她温柔体贴，而沈梦言却总是患得患失。那天，李承瑾一大早回到王府，没有来看她，而是直接进了书房，将自己关至半夜。沈梦言心中担忧，便端了茶点过去看他，却看到他身着一身夜行的黑衣，正在换药。她登时心痛不已，忙推门道，“阿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不可以跟梦我说一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想跟你一起分担。”

    “傻丫头，没什么的……”李承瑾笑得勉强，似乎有话，却又不愿意说。

    “不，你分明有事情瞒着我！”沈梦言的眼睛盯着他，透出执拗。

    李承瑾苦笑了一下，仿佛拿她无可奈何。他轻轻揽她入怀，将下巴挨在她的头顶，叹道，“赵将军被李承羡的人陷害，下了京畿府大牢。赵将军是我的人，李承羡定然不会放过他。他一定命人会严刑拷打，然后从他口中逼问我的事情。李承羡的手段我是知道的，即便是清白的人进去，也会被他的人拔掉三层皮。我担心……”

    李承瑾伸出手臂，无奈道，“我本想闯入京畿府大牢将他救出来，奈何被李承羡的人发觉，我这才受了伤。好在，没人发现是我。”

    当时的沈梦言，只顾着心痛与酸楚痛，完全忽略了李承瑾眼底流露出来的的狡猾与阴毒，恨然道，“李承羡是皇后嫡子，身份高贵，太子之位必然是他的。可他为何还总跟你过不去。难道一定要你一败涂地才行吗？”

    李承瑾嘴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用力将她搂紧，声音里透着凄凉，道，“他不是跟我过不去，而是想置我于死地！若是他从赵将军嘴里套出来什么，或者说，他想将一些罪状借用赵将军的嘴，落在我的头上。只怕到时候我在父皇目前只能是百口莫辩。”

    他握住沈梦言的肩膀，直面她担忧的目光，一脸诚挚，似乎万分难过道，“我虽是皇子，却出身低微。我以后将如何，我并无所谓。可是你，梦言。你是药

    王府的嫡出姑娘，在京畿城的一众贵女中，身份算得上是高贵的。我害怕，一旦我倒下了，李承羡也不会放过你！只怪我没用，娶了你，却护不了你周全！”说着，李承瑾的眼圈竟红了起来。

    沈梦言心痛难忍，道，“阿瑾，我是你的妻子，理应跟你共同进退。你不应该对我有愧疚之心。阿瑾，我想帮你，你告诉我，我如何才能帮到你！”

    李承瑾对面这她急切的目光，沉默了。

    半晌，他才缓缓开了口，道，“如果，不想让李承羡通过赵将军拿住我的把柄，那么，赵将军便不能再开口说话……只是，赵将军是我多年来的心腹，要我这么做，我于心不忍……”

    “我来做！”沈梦言咬着下唇，道，“我是你的妻子，我跟你一同来背负这些！”

    李承瑾抚摸她的脸颊，道，“赵将军还有妻儿，这一切，都要妥善安置。”

    沈梦言点了点头，她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去办。

    李承瑾就是这般，若无其事地给沈梦言布置了她应做的任务，甚至让沈梦言心甘情愿地去为他做事，去为他制毒杀人，而他从头到尾，都不曾留下半点耍阴谋诡计的印象。

    沈梦言根本没有察觉到李承瑾的用心，甚至于在她的心里，这样做是为了救自己的丈夫，让他免遭李承羡的毒手。她只是觉得夫君的地位无比凶险，自己身为女子，无法相随，至少也要给予帮助。

    现在想来，他对心腹都是如此残忍，可况是她这个他从一开始就当做利刃和棋子的妻子呢！很多事情，置身事外才能看得清明。

    沈梦言踏着台阶往下走，她尽量使自己脚下放空，仿佛想要上辈子的一切不堪的往过甩开殆尽。

    关押秦妈的牢房在道路尽头左拐的地方，佟氏已经提前告知。

    秦妈一个人，蓬头垢面地坐在角落里，口中念念有词。孟氏应该是特意派人嘱咐过，秦妈一直是被单独关押，现在她可以开口说话了，却没有人再来听她说话。

    见到有人进来，秦妈大声喊着“冤枉”，猛地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踉跄地走到门前，使劲晃动着门上的铁链子，似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待她看清了来人是沈梦言之后，忽然像泄了气的球，顿时没了生气，口中喃喃道，“怎么是你……怎么是你……”

    沈梦言低声笑道，“看样子，秦妈还是认得我的？”她挑眉，问道，“怎么，难道秦妈还想寄希望于孟大娘子来救你么？”

    秦妈似乎猛地反应过来了什么，敛了神色，稳声道，“难道五姑娘会好心来救老奴出去么！”

    “我自然没那么好心。”沈梦言笑道，“我不过是想来告知秦妈一件事。”

    “何事？”秦妈一脸警觉地问道。

    沈梦言眯起眼睛，似话起了家常，“我知道秦妈在乡下还有一个女儿，如今也到了豆蔻年华了。只是，不知是否已经许配了人家？”

    秦妈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焦灼，她猛地扶住牢门，厉声问道，“沈梦言，你想干什么！”

    沈梦言不动声色，道，“我不想干什么，只是听说秦月楼的妈妈最近正从人牙子处寻摸十三四岁的姑娘进行调教。我不知，是否可以做个顺水人情。”

    秦妈彻底愤怒了，指着沈梦言鼻子，大声嚷道，“沈梦言，你别太过分！”

    沈梦言眼中透过一丝阴狠，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凑近秦妈，伸手透过牢房的柱子一把死死抓住她的衣领，压低声音道，“你自从狼心狗肺地当了孟氏的走狗之后，就应该知道，日后会有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