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兄,贵妃娘娘正在跟药王夫人说话呢!沈家七姑娘长的美艳无双,皇兄不去看看?”李承羡嘴角噙笑,嗓音干净而温暖。
李承简倒也不傻,全然听出了李承羡话里的揶揄之意,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谢七皇子解围。”沈梦言俯身行礼谢道,她并不想跟他有过多牵扯。
“你竟会谢我?”李承羡退了两步,佯装仔细打量起了眼前这个面无波澜的姑娘,笑道,“跟男人贴这么近,也不见你脸红心跳的,你这丫头什么构造啊!”
沈梦言白了他一眼,正准备走,却被李承羡伸手拉住,一把将脸凑过去,笑道,“不过我喜欢!不如,我娶了你吧!”
李承羡见她没有反应,又低声一笑,附耳加了一句,“你要知道,嫁给我,你以后见人可以横着走!”
温热的气体划过耳边,他的嗓音温和而魅惑。
夜风拂过他的衣袂和肩上垂坠的发丝,衬得那张绝美隽秀的脸庞,遗世而独立,宁静而无双。
沈梦言抬眼对上了他的眼睛,歪着头甜甜一笑,“我并不想当螃蟹!”
“我是认真的!”李承羡拉起了她的手,温暖的触觉不断的传递过来,淡淡的薄荷香气萦绕在鼻尖,温醇的想像一场令人迷醉的梦。
沈梦言收回手,语气清淡,道,“我想七殿下是找错人了。”
看着沈梦言远走,李承羡抄手倚在亭子上,努努嘴,俊美的脸庞微微带着几分失落。
晚宴上觥筹交错,跳跃的烛火,飘逸的纱帘,动听的乐声。李承瑾和李承羡相对而坐,举杯相饮,时不时谈笑几句,远远看去,直觉得他们仿若民间兄弟一般亲厚,但沈梦言心知,这不过是一丝致命的错觉而已。
“沈家五姑娘。”不远处,一个宫人端着浮尘弯腰走了过来,尖声道,“姑娘,皇后娘娘传您近前说话。”
“有劳公公。”沈梦言垂首行礼。
孟氏虽然在与一旁的贵妇说话,可余光却一路瞧着沈梦言走上主位,心中越发不宁。手上越来越紧,水袖下,如葱般的指甲,竟被生生折断了。
沈梦言走到主位边,皇后娘娘跟慧贵妃正在说话,见沈梦言过来,连忙招手让她近前。
沈梦言依礼依次拜见两位娘娘。
“这位就是替陛下解决灾民患病问题的沈家五姑娘。”一身大红宫装斜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翻,狭长的丹凤眼透着一股子冷艳。
“是。”沈梦言低眉垂首。
后宫之中,皇后温婉贤良,便显得慧贵妃一人独大了。
“一个姑娘家,不工琴棋书画,反倒上心家国大事,确实让人觉得不同寻常啊。”慧贵妃抚了抚如云的鬓发,笑得意味深长。
这句话虽然说的隐晦,但含意再明显不过,是说沈梦言暗藏野心。
“个人喜好不同而已,梦言自小就比不得家中其他姐妹,并不擅长吟诗浓墨,让娘娘见笑了。”沈梦言假装不明就里,说得避重就轻。
“本宫瞧着你与瑾儿走的挺近啊!”慧贵妃若有似无地看向皇后,掩嘴笑道,“姐姐,若是瑾儿有心,咱们可要替瑾儿做主啊!”
皇后微微一笑,不着痕迹道,“娴妃妹妹还没操心呢!你我怎么就心急起来了。”
说她暗藏野心,说她和四皇子走的近,不过是想把李承瑾推出来,做挡箭牌而已。毕竟皇帝的儿子众多,而如今对于皇后来说,论母族论年纪,贵妃长子的威胁定然是最大的。
李承瑾一向隐藏得很深,慧贵妃原本只是想皇后将关注点放到四皇子头上,不成想歪打正着。
沈梦言倒也不替他辩白,垂首道,“梦言与四殿下并不熟悉,可能是殿下觉得梦言没了生母在家中日子难过,便跟梦言多说几句罢了。”
四殿下的生母出生低微,直到他成年分府而住,母亲才好不容易母凭子贵跻身妃位。说他是同情自己的出生,不就明摆地告诉两位娘娘,四殿下藏着鸿鹄之志么!
娴妃从前与慧贵妃同居一宫,贵妃在主位,娴妃在偏殿,自然是没少收上头的气。
慧贵妃听了,脸色微微一变,却又不着痕迹地笑了起来,美艳的脸庞充满了不屑。
宴会一直持续到午夜。
夜深了,参加宴会的女眷们都留宿在披香殿的偏殿中。因为避暑山庄建在山顶,早晚温差较大,尤其是夜晚,迷蒙的空气中透着一丝寒凉。
沈梦言躺在柔软的蚕丝锦被里,红色的烛火在银质的烛台中恍惚不定。外面更漏滴落,一声声……清脆而冰冷,在这如水的夜里,居然让她生出一丝颤抖之意。
听着更漏声,她慢慢地睡着了,一些画面铁马冰河,浩荡过境。一瞬间,沈梦言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梦魇,还是清醒……
那一年,初夏天气,阳光明媚的让人窒息。
皇宫御花园的荷塘里,莲花慢慢露出叶叶尖角。鱼儿嬉闹着来回穿梭于荷塘的任意角落,不断掀起层层波动的涟漪。
熏风舞动的草地
上,一个七八岁的白衣少年执起剑起舞。阳光下,草地里到处树影斑驳,把地上堆积的柳絮都染成了墨色,似一副慵懒的山水写意。
少年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身上零星覆着的柳絮如花,旋转着分散开来。他反手扣过长剑,在空中舞了几个剑花,霎那间竟似有潋滟的水波四散开来,如凝着的美人泪,含而不落,楚楚伤怀。
“来,丫头。”轻柔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沈梦言转过身,不远处的白玉石凳上,一个面容精致的女子端坐在二十四骨的紫竹伞下,一只白玉风头钗斜插耳边的倭堕髻上,看似随意慵懒。可是散发出的气场,却是高贵而典雅。
“娘娘。”沈梦言雀跃地走到她身边,一脸孩童的笑意。
皇后娘娘递过一只精致的夜光杯,里面的液体温和的晃动。言语中充满宠溺,道,“把这个玫瑰露给羡儿,让他歇会。”
“是。”沈梦言伸出双手结果,这才发现那是一双胖乎乎的,三岁孩童的手。
“羡哥哥。”沈梦言声音欢快地喊道。
听到声响,年少的李承羡凌空翻了个跟头,平稳的踏在地上,顺便将剑收到身后。一旁的粉衣侍女微微颔首走上前来接了他手中的剑。
“羡哥哥,娘娘叫你歇会。”沈梦言递过夜光杯,又拿出手绢想要踮起脚尖,动作笨拙地想要为他擦去额上沁出的汗珠。
可是碍于身高的距离,年幼的沈梦言踮着脚尖很是费力,却仍旧是一脸开心的笑容。
年少李承羡喝完玫瑰露,缓缓蹲下身子,任由她胡乱而笨拙地擦拭。风吹起帕子的一角,一朵盛开的榴花露了出来,显得明亮而夺目。
他望着她,幽深而剔透的双眸浸润的满是发自内心的笑意,叶隙间洒落的点点阳光仿佛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浅浅金,看起来飘逸而俊秀。
突然间,眼前的一切刹那间都消失不见了,天色骤然变得晦暗如许。
花园尽头,一个美妇人迈着细碎的莲步走了过来。一袭大红色的坠花长衫,细长的丹凤眼,眼角描着向上勾起的橘色纹路。
竟是年轻时的孟氏。
沈梦言仍是三岁的体格与心理,看见她后,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浑身开始不自觉的战栗。
孟氏缓缓走近,扬起绯色的唇角,眼神里却透露出一丝寒光。她姿态倨傲,道,“我当时谁啊!原来是个小贱种啊!”
夜晚的寒露沁进了草地,一阵阵寒气刺入膝盖,慢慢沿着身体上行。幼小的沈梦言突然觉分外的绝望,仿佛整个身体都落入了寒冷的幽冥。
在不断切换的梦境里,沈梦言不断瑟缩出一团,眉心紧蹙,眼角有泪水滑落。
一轮明月,静静的挂在天上,把紫瞳殿前的整个院落,都撒上了一层清辉。四下里,隐隐传来一些鸟鸣的声响,时断时续,却显得这夜越发的寂静悠长。
紫瞳殿里,没有半分烛光,李承羡静静坐在书桌前的竹骨软榻上,俊美而坚毅的脸庞被笼进了溶溶的月色中。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半晌,有人推门进来,幽幽地开了口。
“不过一些旧事。”
洛彦白眼眸掠过,停在了李承羡的手上,修长的手指上握着一只帕子。那帕子似乎有些年头,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微微有些泛黄。但是帕子一角的榴花却仍然绽放着明艳的光彩。
“她都不记得了吗?”洛彦白问道。
李承羡微微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或许是年纪太小了,有些事她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不记得也是自然。”
洛彦白努了努嘴,仰头望月,佯装叹道,“欲把陈醋柔进墨,写尽情事皆是酸。”
李承羡扬唇一笑,指尖捏过榻旁盛满热茶的青瓷杯子,晃动手腕,杯子顺势被甩了出去。洛彦白一个侧身,便将杯子稳稳地拿在手中,抬手饮了一口,笑道,“好茶!”
李承羡将帕子收入袖口,起身睨了一样洛彦白,笑道,“我也一样,不爱吃酸的!”
洛彦白佯装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瞧我这脑子,你爱吃的是软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