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言全然不以为意。
孟氏见状,连忙拉起沈梦曦宽慰了几句,赶忙往皇后的披香殿走去。
这么丢人的事情已然发生,这场晚宴沈梦曦本是不愿意来的,但经孟氏提醒,说众位皇子也会参加,让她一定要打起精神。
即便是那张方子治死了人又如何,毕竟还是有人痊愈的,只是一时不差忽略了药物跟某些患者身体相克的问题,谁能说她就全然不是呢!
入夜,晚宴在披香殿的露台上开始了,习习的凉风带着清幽的花香若有似无地来袭,让人沉醉。
李承瑾穿过花廊,却见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侧坐在一棵枝干遒劲的梅花树上,宽大的裙摆垂下来,跟漆黑的发丝一起,在夜风中飞舞。
李承瑾心动微微一动,不知不觉竟抬脚走了过去。
沈梦言一直想要避开这一切,可是梦魇总是如影随行。这偌大的避暑山庄,沈梦言上辈子的行动范围也仅仅局限于她身下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她虽贵为皇后,可得宠的却是七妹妹沈梦曦。虽然一开始让她宽慰的是李承瑾并未给过沈梦曦任何位份,可渐渐地,她发现,李承瑾的身边总有沈梦曦的身影。即便是到这避暑山庄,沈梦曦也是以国母的姿态享受着一切的荣华。
可笑、可悲、可叹……逡逡巡巡了一圈,最终自己还是来到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这是李承瑾第一次看到沈梦言流露这样悲戚的面容,月光洒落在她的脸上,竟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他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好看的笑容,正要抬脚走过去,却被掌灯的宫女拦住,“四殿下,娘娘在披香殿等着您呢!”
“我知道!”
宫女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李承瑾朝她挥挥手,道,“你先下去。”
“是。”宫女不敢违逆,朝他俯身行了一礼,悄悄退下。
沈梦言原本看着当头皓月吴思乱想着,似乎听到了分花拂柳的声音,于是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间,李承瑾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清楚地看到,沈梦言原本在月光下晶晶亮的眸子里,骤然混杂着笑意和嘲讽。那样的神情,清冷如寒潭里潋滟的水光,让人浑身好不自在。
李承瑾拂开心里那一丝无以名状的念头,迈步过去,笑道,“今日世母后生辰,五姑娘躲在这里,会惹娘娘不高兴的!”
沈梦言居高临夏地看着他,半晌,嫣然一笑道,“娘娘生辰,四殿下不随侍左右博得孝顺美名,跟我在这里浪费时间做什么?”
“你在说什么?”李承瑾有些惊讶,在父皇和母后眼里,他确实是个孝顺温和的皇子,不钻营不投机,每日临帖画画怡然自乐。
当然,这也是他故意营造的假象。
但李承瑾脸上仍旧荡漾着暖暖的笑意,“五姑娘行事作风,却与孝顺并无半点关系啊!”
他早就明白,药方事件不过是沈家内宅的一次斗争,他无心参与她们的斗阵,呈上药方也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她们斗来斗去,说到底,毁的还是药王府的名声。可是,眼前这位五姑娘似乎并不把家门的荣辱放在心上。
沈梦言轻轻一笑,“我做什么,与四殿下又有什么关系呢!四殿下在意的,不过是谁得了陛下的喜爱,谁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机会和前程,不是么?”
“你……”李承瑾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想到沈梦言居然如此地直言不讳,心下暗惊,但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
沈梦言微微挑眉,轻描淡写道,“四殿下不必将心思放在我身上了,虽然我帮陛下解决了灾民患病的问题,可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身份尴尬的女儿。药王府最大的优势便是药材可以直通宫内和军中,旁的不说,若是受伤的士兵得不到有效的药物,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是枉然。轩哥哥长于药理,辙哥哥长于运输,他们都是一母所生,所以我远没有七妹妹对你的作用大。”
她洁净而清秀的脸上不带半点情绪,眼眸里却始终透着一抹嘲讽的神色。这样的神情映入李承瑾的眼中,忽然间,就有了那么点异样的情绪。
旁的皇子都忙着结交权贵和朝中大臣,唯有他将心思放在了看似没有任何威胁的药王府上。
这个女子,居然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不由得微笑道,“看来,五姑娘也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沈梦言的视线依旧落在他的身上,却又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在看向别处。李承瑾第一次感觉到,月光如水似乎也是淡漠而冰冷的。
重活一世,沈梦言早已看得透彻,他有胆识有气魄,内心阴鸷却又表露出无限地温柔与耐心。确实是皇位的不二人选。那一夜,他执冰冷的长剑对着自己相与多年的结发妻子时,或者并不是单单只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是他的野心和他的自尊,不允许他糟糕的过往时常对自己灌顶醍醐。
而她,就是他最糟糕过往的最好见证。
李承瑾盯着沈梦言,她是美丽的,与沈梦曦的柔弱婉转比起来,是另一种淡漠
与刚强,不由得轻叹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似乎就是在这样独处的院落里,而你一开始似乎对我便是怀有敌意的,更准确的说,是厌恶的……”
沈梦言眨了眨眼睛,露出天真之态,“四殿下误会了,我不过是不善于陌生人亲近而已,何谈厌恶呢!”
李承瑾不由得愣住了,他似乎一点都看不透眼前这位女子,而自己在她面前,却似乎是一张白纸。
这样的感觉多么可笑,又多么令人感到不舒服。
他淡淡提醒道,“今日晚宴若是被人发现你在这里,确实是不妥当的。”
沈梦言直起身,从矮树上一跃而下,带着甜甜的笑容道,“多谢四殿下提醒,若是旁人发现我跟四殿下在这里说话,确实不妥当!”
说罢,俯身行礼后快步离开。
李承瑾本以为她还会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她竟是这般顺从,不由得看了半晌她的背影,扬唇露出一丝冷笑。
沈梦言刚穿过回廊,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华服男子,男子手中的酒杯洒落在地,溅起一小朵水花。
“好你个沈梦言,冲撞了本殿,还不跪下!”李承简的声音兜头而下,透着厌恶和冰冷。
看样子,是来替沈梦曦出气的吧!沈梦言并不想跟他有什么冲突,于是乖乖地俯下身子。就在膝盖快要接触地面的时候,一只温暖而宽大的手掌一把拦住了她,并把她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