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先岐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迟钝神情漂浮。
研究员小张怔住了,他进入单位以来,还没遇到过裴哥这么不在状态的时候。
裴先岐坐进自己椅子里,半晌没说话。
郁念秀,妻子李静蓉,育有一女名郁藻。
父亲和郁念秀是队员关系,郭应轩跟郁念秀也是。那么,这三个人当时属于同一支地质队。
他们互相都认识。
如果把郁念秀代入进去,再回顾父亲经常说的话,所有意思都颠覆了。
——“我对不起你。”
——“走,跟我回基地。”
——“我错了,我错了,我应该站在你这边的,他们都是魔鬼……”
裴先岐眸光沉入深渊,这样一看,父亲每一句话好像都饱含深意。
父亲说他亏欠李静蓉一家,那么他实际亏欠的,应该是郁念秀。
可是按照郭应轩的说辞,郁念秀罪大恶极,地质队所有人都刻骨铭心地憎恶他。
那么父亲,究竟在内疚什么?
尤其是那句“我应该站在你这边的”、“他们都是魔鬼”,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谁?
两边的态度截然相反,一定是有什么问题,还隐藏在幕后。
裴先岐当机立断,直接旷工,来不及跟领导打招呼,开着车直奔裴骁奇的小独楼。
a市另一边,不约而同地,郁藻也没在工位上。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趁午休快要到来,饭也顾不上吃,回了趟家。
李静蓉现在在超市里忙活,郁藻没有跟她打招呼,直接回了房子。
她在屋子里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差点把衣柜都倒了过来,没有保险箱,没有贵重的盒子,甚至连垃圾桶里都找了个遍。
别说大块钻石原石了,连颗劣质塑料小水晶都得从凉鞋上扣下来。
李静蓉平时也不戴首饰,郁念秀刚走那几年,她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东西包括结婚钻戒,才得以盘下小超市,周转母女两人的生活。
后来经济情况好转,李静蓉把存款都拿去理财,手头除了这套房子和那间雷大不动的小超市,仍旧没什么值钱的不动产。
郁藻越找越来气,郭应轩那个老狐狸,凭什么把当下所有矛盾都推到她身上,让她变成众矢之的?鬼才见过那什么“412”密钥呢!
实在是找寻无果,郁藻决定去楼下找妈妈蹭个饭。
李静蓉见到她十分意外,转脸看了眼时间:“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郁藻嘿嘿笑着,从保鲜柜里挑了盒鸡腿饭出来,拍在收银台上:“加热。”
李静蓉翻了个白眼:“十三块,钱交一下。”
“记账。”
“想吃霸王餐?门儿都没有。”
郁藻赶紧冲她撒娇:“人家孩子饿了,妈妈都会心疼的。怎么我这都快饿死了,您老眼都不眨一下。”
李静蓉非常配合地眨了下眼:“这样就行了?”
“……”
郁藻抱着盒饭,气鼓鼓地自己去加热。
李静蓉不忘补刀:“我们家隔壁老张的闺女,比你小一岁,马上就结婚了,你说你,找不着男朋友还蹭我饭……”
郁藻动作顿了顿,小声说:“谁说我没有。”
“嗯?你说什么?”李静蓉立刻窜了过来,眼睛冒光,“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的乖闺女。”
郁藻脸颊有些发红,扭开头道:“我有男朋友了。”
闻言,李静蓉立刻夺走她手里的盒饭,主动给她加了烤肠和鱼排,再给她加热,兴高采烈地问:“真的?没骗我?你真有男朋友啦?”
“真有了。”
“快跟我说说,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对方什么样?”李静蓉赶紧拉着她坐下。
郁藻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说:“他……长得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左右吧,很帅,特别帅,很多人都夸他长得好看。”
李静蓉点点头:“然后呢?”
“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每天接送我上下班。”郁藻小心翼翼地舔着嘴唇,生怕李静蓉不满意。
但李静蓉满意极了,频频点头:“对你好就行,长得帅不帅无所谓。什么时候带来给我看看?”
“还有点太早了,再等等吧,我觉得时机合适了就带来见你。”
这时,郁藻的盒饭热好了,她坐到一旁吃了起来,正好店里来客人,李静蓉忙着给人结账,等客人走了,她才继续道:“我吧,其实不干涉你找对象,只要你找个不错的人,对你好的,能好好照顾你就行,这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事。”
郁藻满嘴都是鸡腿,没功夫说话,只能“嗯嗯”几声。
李静蓉又问:“那小伙子是什么工作的?”
郁藻把东西咽下去,含糊地说:“天文台,他是个天文学家。”
“天文学家?”李静蓉似乎对这个职业很陌生,愣了一下。
“对,你之前在电视上见过的。”郁藻喝口水,拍了拍胸口,说,“他叫裴先岐。”
李静蓉目光骤然变了,原本兴高采烈的神色突然沉了下去,脸色也不太好看。
郁藻有些诧异:“妈,怎么了?”
李静蓉勉强扯出一个笑:“裴先岐?我确实有印象的。”她转身去收拾柜台上的东西,半天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叹了口气,无奈道:“命运弄人啊。”
郁藻愣了愣,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妈妈觉得,”李静蓉似乎思考了一下措辞,才慢慢道,“那孩子长得太好看了,可能靠不住,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郁藻有些无语,“可是您刚刚说‘帅不帅都无所谓’,还有‘不干涉我找对象’,怎么能突然变卦,比打脸还快。”
李静蓉板着脸:“我就是从过来人的角度,给你一点建议。”
郁藻没理会这个解释,继续抱怨:“还有,都说不能以貌取人,哪有因为人家长得好看而嫌弃人家的?”郁藻嘴角不开心地下压,跟眼尾一样,仿佛厌世到了极致,小声嘟囔,“况且他真的对我很好啊,我这段时间过得战战兢兢,他也一直陪着我。”
“这段时间怎么了?”李静蓉抓住她话里漏洞,关切地问,“你不是说一切顺利吗?”
“呃……就……”郁藻犹豫了一下,选择性地对她叙述了一下当时被停职的事,而被跟踪、被郭应轩威胁、收到血书等等这些都避而不谈。
李静蓉听完很来气,捋起袖子叉腰道:“哪有这样欺负人的?我要去劳动局告你们领导!”
“别别,妈,我这不已经复职了嘛,没啥事。”
郁藻把李静蓉安慰好,又听她问:“那你钱够花吗?停职那几天肯定也没给你工资吧?我给你转点过去。”
“够花的。我换了个房子,在琼山边上的小区,环境很好,房租也便宜了好多,每个月工资都有剩。”顿了顿,郁藻紧张地舔了下嘴唇,不动声色地问,“妈,您现在挣的钱够花吗?我爸当时有没有给您留点存款什么的?”
“你别管我,我这儿小超市每个月入账比你的工资多,”李静蓉没注意到她的神情,随口道,“你爸当时就一张银行卡,里面几万块钱,指望他不如指望我自己。”
郁藻“哦”了一声,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单位了。”
李静蓉把她送到门外,看她打上车才回到超市内,一转过身,眼里覆满了阴霾。
与此同时,裴家的白色小独楼内。
裴先岐赶到的时候,裴骁奇刚从医院回来,陈叔把他安顿好,看到裴先岐的车子还有些意外:“小裴先生,今天休息?”
“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裴先生已经上楼了,又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裴先岐皱了下眉:“状态呢?”
“清醒的。”
裴先岐径直上了楼,在书房前敲门:“爸,是我。”
里面沉静了半天,才有声音传来:“门没锁。”
裴先岐推开门,明明是正当午,书房里却是一片黑暗。
适应了光线后,裴先岐才看到,父亲坐在椅子里,颓废地抽着烟,身后窗帘拉起来,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他咳了几声,挥走面前的烟雾。
裴骁奇这才敛神,掐掉手里的烟,嗓音沙哑:“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裴先岐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过去拉开窗帘,让大把的光线照进来:“不透气,不透光,还烟熏火燎的,您就这么着急想把自己憋死?”
裴骁奇习惯了他这种冷言冷语,疲惫地笑笑:“你才多大?少来教训我。”
迎着光,裴先岐看到父亲眼睛底下的乌青,问:“昨天晚上没睡好?”
“嗯。”裴骁奇揉了揉眉心,“人老了,忍不住就梦到以前的事,然后就醒了,睡不着。”
裴先岐眸光动了动,假装不经意地问:“梦到什么了?”
裴骁奇嘴巴很严,淡淡道:“就年轻的过往,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能跟我说说吗?”
裴先岐站在他身侧,逆着光。
裴骁奇抬起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儿子越来越高,衬得自己越来越渺小。
“我是您唯一的孩子,有些事情,无论快乐或痛苦,您其实都可以跟我倾诉。”他声音很轻,像是小时候的角色反转,裴骁奇也这样引导过他。
然而裴骁奇只是失神一瞬,又低下头,摇着头笑道:“老年人的往事,没什么好听的。”
裴先岐似乎对这个结果有些失望,和父亲各自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继续开口。
这一次,他一针见血。
“爸,您亏欠了郁念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