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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半真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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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真是一波三折的一天。好不容易暂时解决了郭应轩那边的问题,又安抚了郁藻,裴骁奇这边又不大好了。

    裴先岐路上一直在思考,“伤到自己”究竟算什么情况,如果是有意的,那就是自残,但如果是无意识的,说明裴骁奇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丧失自我这种程度了。

    裴先岐到达医院时,夜幕已经挂了上去,下完一场雨的夜空很清澈,比平时能看到更多的星星,但他没有赏景的闲情逸致。

    匆匆赶到病房,父亲已经睡了,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陈叔自责地低下头:“厨房里用来切水果的小刀,被裴先生发现了,直往自己胳膊上划……对不起,小裴先生,是我失职,没看好裴先生。”

    裴先岐没有责备他,只是问:“是发病的时候自残的?”

    陈叔摇了摇头:“不确定。当时裴先生的状态很奇怪。”

    裴先岐有些意外,示意他说下去。

    “我分不清楚那时候发病没有,就听到他一直说‘我对不起你’,还一直在道歉,也不知道是在对谁道歉,但就是,感觉他特别特别愧疚。”

    愧疚?

    裴先岐思考出神。

    父亲在发病后,时不时就会对着空气说我对不起你这样的话,但还从来没有到不想活的程度。他究竟对不起谁,连在精神失常后都惦念不忘?

    裴先岐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

    他看着父亲衰老的面容和花白的头发,心里默默想:您是不是现在后悔了,觉得对不起我妈?

    裴先岐当年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会不欢而散,但他记得母亲出门前,哭着抱了他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父亲始终没有露面,没有挽留,没有祝福,沉默地逃避这一切。

    后来父亲的身体情况就不太好了,一直没有接触过外人,若要说对不起谁,也就只有当年的发妻了吧。

    裴先岐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伸手整理父亲额头前的碎发。

    不近人情的父亲,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放下所有防备,看着那么和蔼和慈祥。

    又过了一会儿,裴先岐发现陈叔还没走,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便主动问:“有什么事?”

    陈叔犹豫了一下,开口:“这次住院用的是裴先生的私人账户,我发现一件事。”

    顿了顿,他小心翼翼道:“裴先生每半年都会往一个固定账户里打钱,然后对方又回全数返回来,一来一回,这样持续了很多年。”

    裴先岐眉头蹙起:“有账单流水吗?”

    “有的,我刚打了一份。”

    裴先岐细细看着账单,陈叔把那几次往返转账圈了出来,每次都是三五万的,刚打过去,对方就会原封不动地换回来,一分钱都不少。

    像是一场沉默无言的拉锯战,谁也不肯放弃。

    裴先岐在看到流水之前,第一反应是父亲给母亲打钱,但账单上清晰地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对方收款人名叫李静蓉。

    从没听裴骁奇提起过,他有这么一号旧识。

    裴先岐正思考着,裴骁奇咳嗽了几声,睁开眼睛。

    “裴先生,您醒了!”陈叔赶紧将他扶起来,查看他的状态。

    目光清晰明亮,是清醒的。

    裴骁奇看到裴先岐在这儿,有些意外:“先岐来了?”

    裴先岐收起账单,坐了过去,叫了声:“爸。”

    裴骁奇摸了摸他发顶,笑着说:“是不是又长高了?”

    “没有吧,我都成年这么久了,怎么还会长高呢?”

    “那就是我老了,缩了,看着儿子觉得好高大啊。”裴骁奇用手比划了一下,“你刚出生的时候就这么大一点点。”

    裴先岐给他倒了杯水:“爸,您今天怎么回事?是打算把儿子吓死吗?”

    裴骁奇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目光定了定,似乎想起了什么,疲惫地笑了一下:“你也知道的,我精神不太好,有时候难免会不受控制。”

    裴先岐打量着他的神情,问:“您到底对不起谁?天天这么难过。”

    裴骁奇神情一愣,心虚地别开头,又拿出当父亲的威严:“你问那么多干嘛,跟你没关系的事少问。”

    看似是威严,实则是逃避。小时候的裴先岐还能被唬到,现在他长大了,看得清清楚楚。

    “我本来以为是我妈,但好像不是。”他语调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李静蓉?”

    余光偷瞥父亲,发现他很明显一僵,神情变得格外不自然,低声喝斥:“胡说八道些什么。”

    裴先岐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病房里一时间陷入沉默,陈叔早在他们开启这个话题时就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裴先岐把苹果切成一块块的,方便他吃,一边和气地问:“李静蓉是谁?您的老相好吗?”

    “当然不是!”裴骁奇瞪了他一眼,无奈地揉揉额角,说,“就是一位老朋友了,他们家遭遇变故,我一直想着帮衬一下。”

    可是人家不领情。

    裴先岐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也不打算戳穿,这位老朋友跟你关系似乎不怎么好的事。

    “你就别问了。”裴骁奇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又衰老了很多,“都是过去的事,别问那么多了。你现在就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好好向前,别被我这个老不死的拖累。”

    裴先岐滞了一下。父亲最后那句话说得,莫名有些伤感。

    他不好继续追问,只能想办法哄他开心,于是道:“爸,我谈恋爱了。”

    裴骁奇睁大眼睛,喜出望外看着他:“真的?太好了!什么时候带来给我见见!”

    “不过得先说好,您不可以挑剔她。”裴先岐用牙签戳了块苹果给他,“她家庭不是特别好,父亲早亡,一直跟母亲相依为命,您别介意。”

    还没过门,就这么护着,裴骁奇反而觉得很开心:“怎么会介意这个?我们不是那种庸俗的家庭,只要你喜欢就好,钱我们家不缺,我走了以后这些都是你的。姑娘是本地人吗?性格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嗯。”裴先岐想起郁藻,眼睛下意识露出温柔的光,“性格很好,独立坚强,也很温柔,特别会做饭,做饭很好吃,我最近胖了两斤就是她养出来的。长得也很漂亮,是我喜欢的那种。”

    “那就好,你喜欢就好。”裴骁奇看到儿子不太一样的地方,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连着吃了好几块苹果,悠悠地说,“要是在我死之前,能让我抱一下孙子或孙女就更好了。”

    裴先岐差点呛着:“您说什么呢?这也太早了吧……”

    “不早不早,喜欢就把人家娶回家,然后一心一意地对待人家,相守一生,这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

    裴先岐有些意外他会说这样的话,脱口道:“但是,您……”

    话音戛然而止。

    裴骁奇却没生气,转头望着窗外夜色,淡淡道:“我当初就是为了你妈好,才跟她离婚的。”

    裴先岐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父亲提起他们离婚时的细节。

    “本来我想让她把你也带走的。”裴骁奇平静道,“但她一个女人,带着前夫的孩子,生活确实多有不便,我才把你留了下来。”

    裴先岐眨了眨眼,忍不住问:“为什么说是为了对我妈好才离婚?你们当时发生了什么?”

    裴骁奇垂眸,静默了片刻,才笑着说:“还能是什么?你觉得你爸这样,再把你妈拴在身边几十年,还是个人吗?她还那么年轻,何必跟着我蹉跎一生。”

    原来是这样啊。

    竟然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层原因。

    裴先岐若有所思地吃着苹果,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这不是全部的原因。

    他又陪父亲说了会儿话,耐心地交代他注意安全,陈叔也麻利地把家里所有锋利物品都检查了一遍,还叫人明天来做一遍软包,到深夜时,裴先岐才回家。

    郁藻还没睡,她靠在客厅里,神情疲惫地看着电视。听到门锁的动静才坐起身,揉了揉眼:“回来了?”

    “嗯。”

    “叔叔……怎么样?”

    “没事,小伤,明天就可以回家了。不用担心。”裴先岐走到她旁边,揉了揉她头发,“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郁藻本来想说等你,犹豫了一下,改口说:“我担心叔叔。”

    “你有心了。现在去睡觉吧。”

    裴先岐牵着她回次卧,坐在床边哄了她一会儿,看她睡着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他今天真的太累了,接二连三的事,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父亲难得跟自己说了那么多话,但他隐约觉得,他只说了一半,还有另一半是秘密,父亲藏了大半生的秘密。

    他觉得自己不该触碰,再深究就会触礁,但他想知道。

    转天上班,裴先岐计算了一下时差,拨通了一个国际长途电话。

    他很久没有打电话给母亲了,从独立工作开始,两个人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母亲在海外改嫁,有了自己的新家庭,前些年还生了对儿可爱的混血双胞胎宝宝,她确实不用再挂念这边的前尘往事。

    因此,对面接起电话时,也有些意外。

    母子两人互相问了下生活状况,礼貌中带着令人无奈的疏离。寒暄一番后,裴先岐才亮出他的本意:“妈,您跟我爸当年为什么离婚?”

    那边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裴先岐也没隐瞒,把裴骁奇生病进医院的事跟她说了一下,以及两个人之间的谈话。

    母亲沉吟了片刻,道:“你爸爸没骗你,他当时身体状况已经不太好了,怕拖累我,才要跟我分开。”顿了顿,她叹息着说,“我到现在也想不通,之前也没有病史,家族也没有病史,才三十多岁,怎么突然就精神不对了……”

    还真是这样。裴先岐没说话。

    母亲又道:“先岐,你会不会怪妈妈?”

    裴先岐喉咙发苦,语气却仍然温和;“怎么会?我都这么大了,还有女朋友了。”

    “有女朋友了?”

    夫妻俩虽然分开已久,但在这件事上的反应却如出一辙,兴致盎然地问了很久。

    等裴先岐把郁藻的状况大致介绍完,准备挂电话前,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便顺嘴问:“妈,您记得我爸老友里有个叫李静蓉的吗?”

    他就只是随口一问,没指望得到回答,没想到母亲却立刻道:“记得啊!李阿姨啊,她闺女刚出生的时候经常报来我们家玩,那时候你小,应该不记得了。”

    “还真有啊。”裴先岐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她也是蛮可怜的,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

    裴先岐警觉地竖起耳朵:“发生了什么?”

    “李静蓉阿姨,是你爸队友的遗孀啊。”母亲感慨,慢慢道,“她丈夫据说杀了人,畏罪潜逃,半路掉下山崖最后死无全尸,可怜的……”

    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裴先岐呼吸一窒。

    “那个队友,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想想,姓挺少见的,好像是——”母亲顿了顿,口齿清晰地说,“郁念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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