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藻。”
听到声音,她恍惚抬起头,下意识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用手背快速抹掉脸上的水,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裴先岐突然蹲下身,猛地把她搂在怀里。
她来的时候淋了雨,现在身上还潮,裴先岐却毫不在意,紧紧地搂着,恨不能把她揉进身体里。
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清香,郁藻仿佛进入一个安全区,放下一身的防备,僵硬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
她咬着唇,下唇已经被咬出血,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扑簌簌流了下来。
“我没关系,我没关系。”她似乎是在用肌肉的本能说着话,“我真的没关系,我早就知道的,我不伤心。”
裴先岐揉了揉她的发梢,声音沙哑:“郁藻。”
“嗯?”郁藻抬起迷茫的眼睛。
“我们回家,好不好?”
“嗯。”她轻轻应着,仍然迷茫而失焦。
裴先岐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撑开黑色的大伞,心疼地道:“我们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都行,然后去逛街,买东西,裙子和鞋子,还有口红套装。”他无力地说完这些废话,搂着她的手不由得加大力量,一字一顿道,“还有我。”
郁藻对这三个字有了点儿反应,瞳仁动了动,却仍然弥漫着无穷无尽的悲伤。
就像是这乌压压的天空,广阔到让人绝望。
郁藻忽然挣脱裴先岐的怀抱,讷讷地说:“我不想打伞。”
“好,那我们就不打伞。”
裴先岐作势就要收伞,却被郁藻制止。
“你打。”她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黑伞外,缓慢地匀速前进。
“我可能还需要哭一会儿。”她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哭完就好了,你们不要影响我。”
这个通知下达完,泪水就像决堤,再也压制不住,争先恐后地落了出来。郁藻觉得心脏好酸好苦,难过地皱成了一团。
喉咙里的呜咽逐渐变大,最后成为痛苦的哭泣声。
她边走边哭,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悲伤全都发泄出来似的,哭得肆意而汹涌。
裴先岐和谢景天两个人撑伞跟在身后,都没有说话。
裴先岐无数次有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最后都被自己压下了。她需要一个空间,好好地、完整地难过一次。
裴先岐低下头,看着前面女性骨骼清瘦的脚踝,内心像针刺一样疼,疼到喊不出来。
——我以为我们是同路人,可原来,你仍旧孑然一身。
这场滂沱的大雨在傍晚时终于下完了。夏天的风裹挟着青草的气味儿,吹开一下午的沉闷和压抑,没过多久,晚霞爬了上来,在天边肆意挥毫,铺成万里锦缎。
很多行人停在路边,拿手机对着天空一顿拍。
然后又都停下,诧异地看着从人群面前走过去的女人,
她浑身湿透,头发像是刚洗过那样,湿答答地垂在肩后,脸上还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的液体。
她看着实在太难过了,在喜迎雨停的人群面前,显得那样格格不入,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光是看一眼,就能感觉到她深切的悲伤。
偏偏她身后紧紧跟着的男人,长得又那么漂亮。
这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画面精致得像在拍电视剧。
谢景天刚刚陪着他们去吃了晚饭,郁藻席间几乎没怎么吃下东西,一直低着头吹汤面上的热气和葱花。
从面馆里出来后,三个人分道扬镳,然后各回各家。
郁藻虽然没再继续哭了,但一直心不在焉,走到小区门口有块大理石地,刚淋了水特别滑,她没注意,踉跄了一下。
还好裴先岐眼疾手快,一步迈上来,干燥的大手捧住她的肩膀,让她整个后背靠在了自己胸膛上。
郁藻这才回过神来,主动牵起裴先岐的手,说:“走,我们回家去。”
“嗯。”因为她的主动,裴先岐心情开朗了一点,问她,“淋了这么多雨,冷不冷?”
“还好。”郁藻迟钝地笑笑,“很痛快。”
“你高兴就好。但如果明天生病了,我可不会放过你。”裴先岐刮了刮她的鼻子,眼眸中满满都是心疼。
电梯上到八楼,郁藻习惯性出电梯往右拐,直接回802。
裴先岐给她拿好毛巾,哄着她赶紧去冲个热水澡。郁藻站在淋浴喷头下,扬起头,忽然又想起郁念秀的脸,喉咙里便是一阵苦涩。
原来那些排挤和攻击她的人,都是正义的。
他们的出发点,都没有错。
那些因为恐惧她爸爸而恐惧她的人,也没错。
——那么,她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郁藻这个澡洗了很久,从浴室里出来时,裴先岐发现她的眼睛比刚才还要红。
裴先岐走过去,捧着她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的眼皮和眼尾,说:“又哭了?”
郁藻没有抬眼,低沉地说:“我没有原石。”
裴先岐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说这个,点点头:“我知道。”
“爸爸从来没从工作上拿东西回来过。从来都没有。”郁藻沮丧地垂下头,“他也从没跟我提起过什么原石,郭应轩凭什么那样恐吓我?”
“是的,是他不对。他是坏人。”
郁藻的眸光再读暗淡下来。
她觉得自己没资格指责别人,郁念秀可是大家口中的“恶魔”啊。她又凭什么去说别人坏呢?
郁藻忽然向后退了一步,从裴先岐怀里挣开,没来由地问:“他说,以后不会再派人跟踪我、冲我家里塞纸条了,对吧?”
裴先岐“嗯”了一声,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失魂落魄地接着道:“那我搬回801了。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说罢,她还郑重其事地给裴先岐鞠了一躬。
裴先岐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先搬回去了……”
裴先岐快气笑了,音量拔高:“这算什么?过河拆桥?”
郁藻有点懵,垂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无措地解释:“不是。我刚住进来的时候,感觉给你造成挺多困扰的,你也说了你是喜欢独居的,现在我那边事情解决了,本来就不该继续麻烦你……”她穿着凉拖,脚趾因为局促扭捏起来,全然不是在外面冷静自持的模样,仿佛只在这里卸掉了伪装,她声音低低的,“而且,我不太好……”
裴先岐没明白,“不太好”指的到底是什么。不过他没疑惑太久,郁藻就给了他解释。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各个方面来说。现在大家无论交朋友还是找对象,都会看家世背景的,不是吗?”她垂下眉眼,用毛巾心不在焉地擦着头发,“我一会儿收拾一下东西。”
在她这系列看似平静的话语和行为中,裴先岐总算是明白了。
她心底的自卑在今天彻底爆发了出来,不是别人排斥她,而是她主动想要切断跟他人之间的联系,然后把自己缩进龟壳里,慢慢疗伤。
裴先岐拉住她的手腕,直截了当地戳穿:“郁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配?”
郁藻僵了一下,没吭声。
“你今天心情不好,我刚才不该凶你,我向你道歉。”裴先岐好言好语地说,“但你不要那样想自己,你是你,你爸是你爸,你们是完全独立且不同的个体,你不要把自己关进他的阴影中,行吗?”
“我知道。道理我都懂。”郁藻平静地看着他,补了一句话,“可那毕竟是我爸。”
如果她跟其他人一样,厌恶自己的父亲,那么她大可以不管不顾地说,我们不一样。
可她不是。
恰恰相反,她重视家庭,把亲人看得无比重要,虽然父亲走得早,但李静蓉一直教育她要尊敬郁念秀,不能人云亦云,因此,她无法在这样的时候,说一句他是他,我是我,然后就大大咧咧地开始新的人生。
就算是普通人之间的信任瓦解,也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裴先岐蹙着眉,一直盯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末了,他才放开郁藻的手腕,不放心地确认:“你只是搬回去,不跟我分手,对吧?”
郁藻眼神心虚地飘了飘。
她刚才真冒出过这个念头,在自己理顺一切之前,不要拖累他。
裴先岐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于是强硬要求:“你答应我,不会跟我分手,否则你今天别想搬回去住。”
“好好好,我答应你。”郁藻无奈。
这就行了。裴先岐稍稍松了口气,接下来他自有办法对付。
她说要搬回去住,又没说不让他跟着。反正就是对门,大不了他也搬过去住几天就是了,801虽然只有一卧,但他完全不介意睡沙发或者打地铺。
裴先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还主动帮她收拾东西。
衣服还没收完,裴先岐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是陈叔的来电。他下意识皱起眉,走到外面接电话。
郁藻没仔细听他说了些什么,反正他很快就挂了电话,再回来时,表情十分阴沉。
“我现在要出去一趟。”裴先岐说,“你能不能明天再搬,今天在家等我回来?”
他的语气很严肃,郁藻微愣:“你要去哪?”
“我爸那儿。”他眉间有解不开的郁结,“他伤到了自己,现在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