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裴先岐就察觉到,气氛变了。
虽然也是沉默,但这一次,父亲的沉默仿佛火山爆发前夕,压抑着复杂的情绪。
半晌后,裴骁奇神色带着掩都掩不住的抵抗情绪,十分冷漠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裴先岐平静道:“我也可以重复一遍。”
但他没有重复,只是两手十指交叉,撑在腿上,静静等待对方下一步的反应。
裴骁奇眸光冷却,冷淡地提醒着他:“两点了,你该回天文台了。”
“我不着急回去,主要是您。”他低了低头,难得主动示好,“我想听听您的回答。”
“没有回答,永远都不会有回答。”裴骁奇转动椅子,只给裴先岐留下一个椅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所以也无法回答你。如果听明白了,就请你回你该去的地方。”
他的声音冷酷坚决,没有一丝一毫地退让,书房内的气压已经降到冰点,仿佛所有的愤怒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是那种,被冒犯的愤怒。
裴先岐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但基本可以确定,他和郁念秀真的有着莫大的联系。
“真的不能告诉我吗?”裴先岐执着地问了一遍。
裴骁奇这次直接保持沉默,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裴先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玉坠,郭应轩给他以后,他还没来得及交给郁藻,现在拿出来,在父亲面前晃了一下。
裴骁奇的目光立刻震动了,死死盯着玉佩,豁然起身要抢:“哪来的?!”
裴先岐有备而来,立刻后退一步,没让他抢到,将玉佩又放回口袋里:“抱歉,不能告诉您。如果您想知道,可以拿刚才的问题来换。”
裴骁奇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掌撑在桌面上,手指因为情绪激动而下意识蜷曲,他震惊的视线在裴先岐身上来回滚动,伴随着嘴唇微微发抖。
最终,他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失去重心似的跌回座椅里,把头埋进手掌中,比刚才还要更疲惫万分地说:“先岐,你是我的儿子,有些事情我不想跟你说,是为了保护你。你走吧,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
裴先岐有些失望。
到了这一步,父亲还是这样说,他也没办法。伫立良久,裴先岐低低说了句:“改天再来看您。”就离开了。
后来听陈叔说,他离开没多久,父亲就又发病了,拿着玩具小铲子来回挥舞,口中念念有词,仍旧在不停道歉。
郁藻下了班跟陆仪约了顿饭。
陆仪从谢景天那儿听说了郭应轩的事,马不停蹄地赶来开导她。
发完一通牢骚和委屈,郁藻差点泪眼汪汪地说:“还好有你。每次我委屈无助的时候,你还愿意敞开怀抱抱抱我。”
“别见外,我俩什么关系?” 陆仪挖了一勺焦糖布丁递给她,“你有没有算过,我们都认识快十年了。”
“十年了吗?”郁藻缓缓吐出一口气,拖长声音道,“时间好快呀。”
她还记得初次认识陆仪的时候。
那时候上高中,刚过了几周正常的日子,不知道谁多嘴,把郁念秀的案件又翻了出来。郁藻一下子成为学生们饭后议论的中心。
大概那时候高中学习生活很是枯燥,风言风语总是传播得很快,从最初只是单纯地议论,到后面故事发酵、升级,就连郁藻本人都被增添了许多神秘色彩。
同学在背后偷偷称她为“恶魔之子”,甚至还有人说她是被诅咒的。
郁藻很快便感受到了冷落和排挤。一部分人可能不怀有恶意,但只是纯粹地害怕和敬而远之,就足够让她被孤立了。
郁藻其实也不明白,受了那么多年义务教育,为什么有的人不相信社会主义,非去相信那些扯淡的东西呢?活生生浪费了国家的教育资源。
但还好,总有人是站在科学那边的。
有一次,郁藻被班上同学欺负,抱着厚厚一摞书去办公室,走在楼梯上时滑了一跤,摔倒了,蹭破了皮,一阵钻心疼。
陆仪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主动伸出手,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郁藻看着她的手半晌,没说话,自己扶着栏杆站了起来。
陆仪没有生气,反而帮她把地上的书都捡了起来:“你要去哪?这书太多了,你搬不动的,我帮你分担一些吧。”
郁藻迟疑地望着她,怕又是什么捉弄她的新手段。
陆仪见她半天没动,视线又落在她腿上,皱眉道:“有点流血啊。我先帮你贴创口贴。”
没等郁藻拒绝,陆仪就从书包里摸出一块创口贴,对她说:“你坐下。”
郁藻又扶着栏杆坐了下去。
陆仪小心翼翼地把创口贴贴在她腿上,自己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送完书你就去医务室擦药,知道了吗?”
郁藻眸光动了动,小声地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仪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不知道。”
郁藻没吭声,抱着书就往楼上办公室走,陆仪跟在后面,像蜜蜂一样吵个不停:“同学,你是谁?我是不是应该认识你?对不起啊,我不太关注学校里那些传闻八卦……我是八班的陆仪,你呢?”
两个女孩把书放到老师办公桌上,退了出去。郁藻望着楼下学生们的欢声笑语,讷讷地说:“你别跟我说话。”
“啊?”陆仪懵了一下,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不解,“你是不是讨厌我?”
“……没有。”郁藻迈开腿就要离开。
陆仪一把抓住她的校服后背:“等等,医务室。”
后来,陆仪知道了关于郁藻的那些传闻,对她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
那个时候郁藻才知道,陆仪也是校园里的一个风云人物,以不问世事、开窍晚而闻名。一说她不听校园八卦,今天谁跟谁好了,明天谁跟谁绝交了,在她眼里看来都是浪费时间,不如多看几页书。二说她长得甜美可爱,深受男生欢迎,然而却是个不开窍的主,拒绝别人的时候能把人说哭。
总的来说,她们两个都是学校里的异类。
陆仪当时还振振有词地教导她:“要相信科学,不要封建迷信。你爹是你爹,他那章已经翻篇了,你现在要好好学习,考上重点大学,为自己光明的未来添砖加瓦,为祖国奔小康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这样才不枉费人民对你寄予的厚望。”
一听就是政治书背多了。
然而那个时候郁藻没想到,她这样的“谆谆教诲”,以后还会持续十年,她们的友谊也正在开启第十个年头。
郁藻收回思绪,心里颇多感慨:“我想起了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陆仪噗嗤一笑:“那个时候你太中二了,一脸大义灭亲地问我认识你吗,我都懵了。”
郁藻讪讪一笑:“我当时是不是特别阴郁?”
“对!我还以为你是哪位女校霸呢……”陆仪笑了笑,时光似乎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圆脸就是抗老,她跟高中时相比也就少了一点点幼稚和青涩,“你现在好多了,开朗了不少,虽然看着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比那个时候积极得多了。”
郁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把眼角和嘴角都向上扯起:“这样是不是就好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陆仪被她的鬼脸逗笑了,末了才道,“藻藻,你其实做自己就好。厌世脸就厌世脸,没什么大不了。”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无论是长相,还是身世,都是与生俱来看的,没必要看别人的脸色而活。
连坐制度都取消几百年了,像郭应轩那样的人,再恨她,又有什么用?
郁藻觉得能想通,微微有些出神。
陆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说:“还有,你现在不止有我陪着你,还有裴先岐啊。”
郁藻吐了吐舌头,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我前几天心情特别差的时候,差点跟他……”
“差点什么?”陆仪立刻坐正,一副又要教育她的样子,“你不会要跟人分手吧?”
“差不多吧……”
“你怕不是那天雨淋多了,脑子进水了吧?人裴先岐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对人家?”陆仪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告诉她这样逃避是不对的,也会造成对别人的伤害。
郁藻听得迷迷糊糊,竟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她排斥自己,但这不是伤害裴先岐的理由。
想明白后,郁藻觉得心情好了很多。不过,家还是要搬的,再赖在802就不合适了。
当天晚上,她把东西从802重新搬回801,简单地做了个打扫,租金交了那么久,总算可以尽情享受这间房子了。
她自搬来以后就没怎么住过这里,现在还有新鲜感。
郁藻独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门锁响动。
裴先岐抿着唇,抱着一摞床被走了进来。
郁藻瞪着眼睛看着他,显然没反应过来。
“之前你把你家备用钥匙给我了,忘了吗?”裴先岐晃了晃钥匙。
“啊,那个……”
裴先岐立刻把钥匙装回口袋里:“别问,不还。”
“……”
郁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容地给手机充上电,然后倚到沙发上,盖好小薄被,眼睛一闭,说:“今天开始我就住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