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盛夏,刘智博和齐东方高中毕业了。
两人的成绩平平,也都没有参加高考的欲望,毕业后就应该顺应父母的安排 , 出去工作。
齐忠民已经为齐跃进让了一个名额 , 陈秀文也不可能学着他也要求内退。
两夫妻一合计 , 只能托人去别的国营工厂打听打听 , 看最近招不招工。
至于原本就能顺利进红日的刘智博,却在此时做出了一个惊人决定——
他不要按部就班的工作,他要参军!
为了儿子刘智博的事儿 , 刘丽军没少找陈秀文唠嗑。
“唉 ,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哦。”
这一天 , 刘丽军又拉着陈秀文 , 苦大仇深,满腹牢骚:“我和他爸把他的路都铺得好好的 , 只盼着他能平安快乐一辈子 , 他怎么突然轴了,非要去当那劳什子兵不可……”
她看着陈秀文似笑非笑的神色 , 突然回过神,又打起哈哈:“瞧我这嘴,我可没觉得当兵不好呀!”
“我呢,就是心气薄,就想这儿子女儿待在自己身边 , 能够一家团圆,我可真没别的意思……”
“唉,你家红旗要回来了吧?”
陈秀文这回总算露了笑:“是啊,今年十一月就退伍退伍了。”
“那好 , 你家总算能团圆了。”
她叹息着望向树边,在那里刘智博和齐跃进正肩并肩坐在树下。
树下没有一丝凉风,唯有耳边熟悉呱噪的蝉鸣。
齐跃进望着这个脸庞日渐坚毅的发小一脸平静。
他早就知道他憨厚的外表下 , 是一颗激情澎湃的心 , 他知道他一定不会选择进厂 , 当一个埋头干活的工人。
只是当兵……
“智博 , 你是准备当两年义务兵就复员回来呢,还是一直留部队里头?”
齐跃进忍不住问他。
此刻,刘智博嘴巴里衔了根草杆 , 舌头不老实地顶着杆儿上下晃动。
听了好友的疑问 , 刘智博一直盯着上头,合着星点阳光,宛如华盖的层层绿叶 , 轻轻说:“以后的事,我现在怎么知道呢?”
“可我现在就想当兵 , 我想去别的地方学习,生活。”
齐跃进点点头,鼓励地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不管如何,兄弟,我都支持你!”
“啊 , 对了,这个送你。”
齐跃进掏出自己最珍爱的口琴 , 递给刘智博。
刘智博露出他惯常的憨厚微笑,接过口琴,牢牢地握住齐跃进的手,将目光再次投向天空。
在齐红旗归来的前一个月,刘智博胸前绑着大红花,满载着亲人好友的深切祝福,进入北上的火车。
他被分到了东北的新兵营,即将开始在寒冷黑土地的独立生活。
在火车开动前,刘智博突然探出大半个身子钻出窗户外 , 吹起了那首齐跃进常吹的《喀秋莎》。
尽管口琴的声音,被人们送别的惜别呼唤,以及新兵们的低声啜泣彻底掩盖。
可齐跃进就是能听清楚他吹的每个音符,听见那悠扬的音乐声中 , 他泄露出的决意。
很久很久之后 , 当齐跃进已经是个耄耋老人 , 已经老到走不动路了 , 他还能在某个不经意的回忆瞬间 , 耳旁响起这首刘智博亲自吹奏的《喀秋莎》。
音在耳 , 影在心。
可在当时 , 没人能预料结局。
齐跃进也不能。
他只是追着那节疾驰而去的车厢 , 不断地奔跑呼喊,一直追到了月台的末端 , 一直追到那绿色的火车车尾 , 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仅仅一个月后 , 齐红旗就回来了。
她剪了齐耳短发,人看上去黑瘦精神许多,走路的姿势也笔笔直直一板一眼,颇有些飒爽英姿。
见了父母 , 齐红旗也情不自禁地扑进陈秀文的怀里,动情泣泪:“妈 , 妈妈呀,我的妈妈……”
陈秀文抱着她哭倒在地上,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拍着她的背,眼泪流得比红旗还要多。
齐忠民站在一旁 , 看着母女俩抱头痛哭的样子 , 也暗暗湿了眼眶。
“红旗。”他走上去扶住女儿瘦削的背 , 难得温情地说:“看你瘦的,在部队里吃了不少苦头吧?”
“回来好 , 回来好啊,爸爸在家里给你卤了猪大肠 , 做了肉丸子 , 我们一起回家吃去吧。”
齐红旗抬头,竟然露出一个微笑,对齐忠民欢喜道:“谢谢爸爸!”
齐忠民受宠若惊,也挠头傻笑起来。
齐跃进走上前 , 乖巧地同姐姐问好、聊天。
只有齐东方一人远远落在后头 , 沉着脸一语不发地盯着这一家团圆的和谐场面。
自打齐红旗要复员回家的消息传来的第一天起,他的心里就紧绷起一根弦,弦搭上了一支箭。
他知道,面对着这个本质上极为自私自利的姐姐,自己随时忍不住 , 就要射出那支箭。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的饭桌上 , 家庭战争再次爆发了。
一开始吃饭的时候,大家都还一团和气,说说笑笑的。
直到齐红旗开口说话。
“爸,妈。”她停下筷子,瞟一眼众人后,轻松欢快地说:“我现在复员回来了,是不是你们也该去厂里走动走动关系,让我进厂里头做个管理岗位?”
话音刚落,齐东方就露出一个大大的讥讽笑容。
他知道,心中的那支箭终于射了出来!
“还进厂,还想当小领导呢!”在父母说话前 , 齐东方就忍不住炮轰齐红旗道:“瞧瞧你那副迫不及待的丑恶嘴脸,刚回来不说在家里帮把手,搞好卫生照顾奶奶,就一门心思盯着厂里的位子去了,我现在就替爸妈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 双手压死桌面 , 满眼讥讽和愤怒地冲她大吼:“你想进厂,门都没有!”
“东方!”陈秀文站起来喝斥儿子:“你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快给你姐道歉!”
齐忠民也站了起来 , 但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 , 没敢动手 , 只是皱着眉低喝:“东方 , 你快别说了 , 这事不归你管 , 你坐下老实吃饭。”
可齐东方就是个驴脾气,不让他说 , 他偏要说 , 不但说 , 还一阵阵地讽刺齐红旗。
齐红旗虽然当了三年兵,木讷的性子通过在部队的锤炼好转不少,但正如齐东方所说,她的本质并没有因此改变。
面对弟弟穷追猛打 , 齐红旗二话不说,站起来对着东方就是“啪啪”两耳光!
这个举动,可算捅了齐家的天了。
齐东方直接掀桌 , 把满桌的饭菜全倒在地上,跳起来就同齐红旗撕打在一起!
两人在布满饭菜的地上滚来滚去,打得不可开交,齐跃进想拦 , 都没办法下手处理。
陈秀文站在一旁吓得天啊地啊地乱叫 , 齐忠民把冯老太送回房间后,转身来到客厅对着扭成一团的两人一人就是大力一脚:“都给老子站直了!”
结果 , 两个打得鼻子出血的人面对面干瞪眼站着 , 被罚站了一个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