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红旗还是被父母安排到红日里工作去了。
她毕竟有个部队复员的身份摆在那儿,国家政策上有优待,规定必须有国营单位负责接收。
就靠着这一条铁律,给郑良发十个胆子 , 他都没借口把齐红旗拦在工厂外。
可人一旦进了工厂……
郑良发眸子散发着幽幽暗光 , 眉头兴奋地一挑。
此时 , 他正坐在红木桌边 , 背靠着真皮大座椅 , 哼着小调 , 看着手里头那张贴了齐红旗照片的入职报告。
他兴致缺缺地跳过中间那一串儿资格、评语之类的框格,直接落到了最后——
“厂长意见”这一栏。
他的意见?
郑良发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想了想 , 两个大拇指碰了碰 , 最后提笔在意见栏里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建议调去仓库科,评一级工。”
“一级工?!”
得知消息的齐红旗大失所望 , 脸直接垮塌下来,不停地念叨:“怎么会是一级工?我明明可以直接评上领导岗的啊?”
齐忠民哪里不知这事就是那郑良发搞得鬼 , 可他再也不能像上次那样一冲动 , 就拿起榔头评理去。
他为了红旗的事,又去找钟自清,但钟自清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为理由 , 回绝了他。
后来,齐忠民又提了满满两袋子的水果烟酒跑去找厂长刘大全。
刘大全倒是笑眯眯地收了礼品 , 也听了他的意见,可就是死活不松口。
到了最后,他愣是来了一句“这人事命令 , 都归老郑管 , 你要找就找他去” , 然后直接轰人。
齐忠民不仅目的没达到 , 还白白赔上一堆的礼品,气得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没下地。
齐红旗见自己的想法落空 , 对着父母的脸也热不起来了 , 又同以前那样,天天板着木头脸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至于齐东方,正是叛逆期的他就是想不通 , 为什么父母愿意替齐红旗进厂的事四处奔走 , 而他却要自己去别的国营单位老老实实考试选拔,为什么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个?
明明他比齐红旗那个傻蛋不知聪明多少!
想不明白的后果,就是破罐子破摔。
齐东方失去了工作意志,再也不去参加其他单位的考试,而是天天在外头打流,真的同那些不三不四的流子混到了一起。
大女儿癔怪绝情 , 小儿子叛逆冲动,唯有二儿子跃进又聪明又听话 , 可惜在单位里一直被郑良发压着不能转正,前途渺茫。
面对这群不省心的儿女,陷入困境中的齐忠民两口子也没了精气神,一回到这个冰窟窿似的家中,两人就不约而同地叹气。
齐忠民因为红旗的事,这段时间消瘦许多,人也没了出去打零工的心思。
他就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放空,两颊也随之凹陷下去 , 形成两个浅浅的坑。
陈秀文回到房间后,慢腾腾地脱下大衣。
她本来想出去,去客厅里倒杯水喝,可一开门 , 就看见齐红旗穿着个老旧黑沉的毛衣 , 趿着拖鞋也开了卧房门 , 马上就门关死了。
没地可去 , 陈秀文在屋子里转了又转 , 只能坐到了齐忠民床边上。
齐忠民扭头看一眼她 , 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淡笑:“没想到 , 你还愿意坐回我床上。”
“你以为我想啊。”陈秀文没好气地回道:“我这不是……”
她顿了顿 , 突然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瘫倒在齐忠民的身边,疲惫到什么话也不想说,
但齐忠民就是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伸手摸上陈秀文的背 , 不带一丝欲望 , 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给她。
陈秀文起初是僵硬的。
她很久都没接受过齐忠民的身体接触了 , 在他手掌落下的瞬间,身体自然而然地就起了排斥反应。
但那股善意的温暖渐渐让 她放松下来。
陈秀文低低呼出一口气,叹道:“以后,我俩老了 , 能指望的只有对方吧。”
齐忠民收回了手,默默地闭上眼。
尽管这话着实伤人 , 可这就是他俩即将面对的问题。
“你先别这么想。”齐忠民声音涩涩地开解老伴,底气不足:“说不定再过段时间,孩子们就听话了呢?”
陈秀文听了只想笑,放声苦笑。
他俩老实诚恳了一辈子 , 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子女,怎么会落到那样的可悲下场!
陈秀文自怨自艾了一会儿 , 看向了齐忠民。
“老齐啊 , ”她半开玩笑地说:“你可要好好的 , 我后半辈子可就指望你了。”
齐忠民也咧嘴对她笑,千言万语到了嘴边 , 却成了一句:“那你还不快给我做饭吃 , 老子都快饿死了。”
陈秀文下了狠劲儿,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然后在他故作痛苦的叫唤声中 , 踏出了房门。
哪怕齐红旗再不乐意 , 她还是别别扭扭地进了仓库科,从最低一级的工人干起。
仓库里的活累却简单,基本不要动脑,这倒是合了齐红旗的意。
她很快就适应了在仓库的工作,回到家后情绪也好上许多 , 也不再对父母摆脸色看了。
直到过完年,到了八三年的春天 , 齐红旗似乎是一夜之间,发生了重大变化。
她开始频频购买颜色鲜艳的衣服换穿,开始往脸上抹雪花膏,往头上抹桂花油。
她留起长发,每次去上班都要在饭盒里带个煮鸡蛋,有一次陈秀文甚至看见她偷偷买了黑色的高跟鞋穿上。
陈秀文忧心忡忡,齐忠民却不以为意。
“孩子大了,就爱美了,这不是很自然的吗?”
“你懂什么。”陈秀文对齐忠民一挥手:“这肯定是有情况,我得弄清楚才行。”
陈秀文特意和同事换了班次 , 在齐红旗上班后又回到厂里,潜伏起来。
等到午饭的时候,陈秀文就守在食堂里一个并不显眼的角落里,探头张望。
工厂里人多 , 一到吃饭的点总是一批一批地往里涌 , 食堂内很快就人头攒动。
陈秀文已经悄然挪到了门口的位置 , 继续蹲点。
终于 , 穿着工服的齐红旗出现了。
她公然地挽着一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年轻小伙的胳膊 , 满脸羞红地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