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良发没有在厂里表现出异常。
可一回到家里,就把他能看见的东西,全都砸个稀巴烂。
乒乓乱响的声音,把待在家里吃闲饭的郑忠国吸引过来。
看见父亲扭曲狰狞的面孔 , 再看看满地的碎渣 , 郑忠国不解地撇嘴:“不就是一个内退的事情嘛 , 至于像个娘们一样 , 还把东西给砸了。”
“你这样沉不住气 , 动静闹这么大 , 回头街坊邻居肯定笑话咱家。”
郑良发喘着粗气 , 半蹲着靠在饭桌边。
听了儿子的风凉话 , 他摘下眼镜,朝郑忠国勾勾手。
郑忠国不明就里走了过去 , 人刚蹲下,迎面就扇来一记火辣辣的耳光!
“我去你屋里娘的化生子!”郑良发又给了他一耳光 , 几近变态地吼叫道:“就连你也敢嘲笑你老子我,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郑忠国被两记耳光彻底打懵 , 捂着脸瞪眼看着这个越发陌生的父亲。
“滚!”郑良发一脚踹在儿子的肚皮上,踢得郑忠国往后一倒,自己则撑着桌子,摇晃着起身。
他走到架子那头 , 往盆里倒水,然后把头全部扎进冰冷的水里。
他郑良发哪里会为了齐忠民那点儿小事,生气暴怒的人吗?
他气的是 , 钟自清那个死老太婆,明明就是一副要蹬腿归西的样子了,在马上退休前竟然还敢阴了自己一把 , 不但把齐忠民内退的事搞定了 , 还力排众议,压着其他人选了另一个懦弱老实的副厂长当了下任厂长!
这怎么不让自己气到晕厥,甚至气到想杀人!
郑良发一直憋气 , 憋到极限了 , 才“哗啦”一声,出了水。
任由水滴流遍全身 , 郑良发瞪大猩红的眼睛 , 取了干毛巾不断地擦脸。
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一边抹脸,一边阴沉地想。
只要他还是红日的副厂长,那很多事情 , 仍然由他自己说了算。
与此同时 , 钟自清在家里,拨通了一通电话。
“喂,是我,老钟啊。”电话接通后,钟自清微闪着眸光 , 语气亲近地喊。
话筒隐隐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钟自清边听 , 边点头应答,完全没有了白日威赫严厉的态度。
“瞧你说的,这事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哪里谈的上谢不谢的,老林。”
原来,与她打电话聊天的人,竟然就是远在北京的林重义!
可这林重义离厂好几年了,钟自清为什么突然要与他联系呢?
原来,钟自清的儿子最近被调到北京301医院工作,恰好分到了林重义的老婆,方志愿主管的科室。
为此 , 钟自清当然要时常联系林重义这位老同事、老领导,请他媳妇多关照关照她的儿子。
两人经常通过电话,交流彼此掌握的信息,林重义知道齐忠民为儿子要内退的事情 , 也就不足为奇了。
钟自清知道林重义和齐忠民关系要好 , 早就留了心眼 , 做好了筹谋 , 就等着郑良发自认为大局已定的时候 ,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个牌局全掀了 , 让郑良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知道她的厉害!
“我就知道 , 钟厂长你是巾帼英雄,一人出马就顶千军万马!”
林重义知道事情的始末后 , 不由高声夸赞钟自清道。
钟自清哈哈大笑,愉快地说:“哪里哪里 , 我连人走到跟前 , 都可能看不清了 , 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太婆了,哪里还能得老领导您的夸奖啊?”
林重义又说了几句客套吹捧的话后,话题一转,谈到了钟自清儿子的身上:“我听我家志愿说了,小曹他学历高 , 人又上进踏实,等这次职称考试过了 , 评个副教授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没跑的。”
钟自清大喜过望,眼泪都激动地涌了出来:“唉哟 , 老领导啊 , 我真是太谢谢您了 , 真的太谢谢您和方院长啊。”
“谢什么谢 , 小曹那是金子,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嘛。”林重义也笑 , 但下一秒却尖锐地提出:“不过 , 钟厂长,你提拔的那个姓刘的副厂长,他到底行不行啊?”
钟自清敛了笑,推了推雪亮的眼镜 , 眼神暗了下去:“这您也放心吧 , 虽说刘副厂长性子软,但他并不是个好拿捏的对象。”
“再说了,有句古话说的好,叫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 他刘大全只是副厂长的时候,自然乐意看着郑良发和我斗 , 自己在旁边看戏,可当他成了厂长,也成了这戏台上的一角后,他想软,他的派系能答应吗?”
“老领导啊,别的我也不敢保证,但齐忠民内退的时候,我们给他再调高半个级别,让他多拿点退休工资,这我还是能办到了的。”
“更何况老齐走的是技术路线 , 离了厂也离不了活,出去打打零工,日积月累也是一笔营生呢,这么算来 , 他家一个全职、一个学徒、一个内退加零工 , 这钱啊小日子啊,比这厂里大多数人都会过得好呢!”
钟自清这么一解释 , 林重义才完全放下心来。
但齐忠民可没办法完全放心。
在齐跃进进厂的头天晚上 , 他把儿子叫出来 , 单独谈话。
两人就漫步在长长的街道上 , 风一吹 , 就落下点零星的梧桐树叶。
齐跃进双手插兜 , 低着头慢慢地走。
他现在还能接着路灯的晕光,勉强看清前头的道路 , 可是他完全看不清自己未来的路。
他只能这么踟躇地渐行 , 被他的父母 , 被那不可抗拒的命运,推着向前。
齐忠民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儿子的想法,吸了几口烟后,低沉的话伴着丝缕的烟飘了过来:“跃进 , 你是不是感觉,自己不会走路了?”
齐跃进轻声笑了笑:“爸,你放心吧 , 我进厂里一定认真学习,绝不给你和妈妈添麻烦。”
“你是我儿子,怎么会是添麻烦呢?”齐跃进不悦地皱眉:“有事你就说 , 你爸爸我……也会讲道理 , 也会好好地跟人家商量解决。”
“谢谢爸。”
齐忠民叹了口气 , 抬头望向星光熠熠的夜空 , 感概道:“儿啊,我和你妈妈刚来长沙的时候 , 有时睡不着觉 , 就会出来,看着这天空。”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 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 魂定不下来,总在这天上飘着。”
“可后来啊,我和你妈妈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每天都踏踏实实的,随着这一年一年过去了 , 心里也跟着踏实了,再也不飘了。”
齐忠民又吸一口烟 , 沙哑闷笑:“但你现在还问我,我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路该如何走,那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
齐跃进偏头看向父亲。
在熹微的光明中,他看见那半张刀刻斧凿出岁月线条的侧颜,心头渐渐敞亮许多。
“爸……”他情不自禁地唤齐忠民。
这个看起来就跟老农民没什么区别的男人,脾气暴躁不懂人情世故,在家专横粗鲁经常骂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半文盲的父亲,却带领着一家老小努力的在新的城市里落地扎根 , 努力把最好的一切献给家人。
他真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父亲。
但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齐跃进正兀自遐想,齐忠民却扔了烟卷,拍拍儿子的背:“走吧 , 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