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厂的第一天,齐跃进站在“工具科”的第三车间——“线切割车间”门口,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算盘声,还以为自己进错了车间。
他再一次低头 , 将手中的报道单看了又看 , 确定自己没走错位置后,这才犹豫着敲了敲门:
“报告!我是新来的学徒齐跃进 , 我是来报到的。”
“进来吧。”
里头传来一声叫喊。
齐跃进推开铁门 , 刚一伸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台台大型机器竖直立成一排 , 无数的指示灯闪烁着各色光芒 , 并发出“滴咔滴咔”的程序运行声。
而每台机子的正面都卡着一条长长的金属丝线 , 这些金属丝线正配合着机器运行的节奏 , 在一块块金属上缓慢切割着,割一下就转个方向继续切割 , 同时往外迸发出一簇簇刺眼的电火花。
最让他不敢置信的是 , 这些机器都是独立运作 , 根本就没人守在眼跟前,就好像这金属切割线有了自身意识,主动在运行切割一样。
齐跃进瞬间就被这些神奇的切割机吸引住,情不自禁地走到其中一台机子面前 , 弯腰认真地观察起来。
“喂!”
突然,他的身侧响起一声极严厉的喝斥:“你快站开,不想要眼睛了是吗!”
齐跃进迅速往边上一站 , 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一副知识分子打扮的中年男人,正蹙眉盯着自己。
齐跃进瞄见他左胸口上别好的“王兵 , 高级工程师”字样的铭牌 , 马上低头道歉:“对不起 , 我是新来的学徒 , 我以后不会这么凑近看了。”
“把报道单给我。”王兵冷冰冰地说,眼睛并没有直视齐跃进。
齐跃进将报道单双手递给他 , 他蹙眉扫上一眼 , 眉头微挑:“哦,原来你就是那个齐跃进啊。”
“跟我过来。”
才一个照面,齐跃进虽探不出这人的脾性 , 但也直觉这位王兵不太好相处 , 只能乖乖地跟着他走。
再向前走了一段路,耳边的算盘拨珠声更加清楚了。
齐跃进强压着好奇,等到两人跨过一道栅栏铁门后,他才明白为什么会听见诸多的打算盘声了——
就见这铁栅栏门后,一个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紧张地坐在各自的工位上,一手拨珠 , 另一手拿笔在图纸上写写画画,手速快到只看见一只只虚影在半空浮动。
看着这无数只手同时上下翻飞 , 化成涌动波涛的壮观场景,齐跃进张大了嘴巴,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这儿是线切割车间吗?”
冷漠的王兵回头,直接怼他:“你不识字吗?没看见门外那么大字的招牌吗?”
齐跃进没生气,反而好脾气地笑道:“王老师,我确实对线切割这一块儿一窍不通,刚说那句话并不是抖机灵,是真的心有所感。”
“您把里头的关口诀窍和我说通了,我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嘛。”
闻言,王兵依旧沉着脸,手一指最靠边的一个工位 , 道:“你先坐那儿。”
齐跃进坐好后,王兵没和他多啰嗦一句,给他拿来一副算盘、一叠草稿废纸以及一本记载着许多函数公式的资料簿,才开始讲:
“我们线切割工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测量图纸上工具模型的各种比例 , 然后用函数、几何等数学方法精确运算 , 得到结果后换算出一个二进制的机器编码。”
王兵指了指齐跃进旁边的学生 , 那学生心领神会 , 马上将手里拿着一条长条形的 , 上面钻着各种小孔洞的编码条递给了他。
“这就是你计算到最后 , 要得到的编码条。”王兵将编码条递给齐跃进 , 肃然道:“拿到编码条 , 再把编码条放进线切割机中,切割机就会按照编码条的口令逐步运行 , 等到切割线归零后 , 金属模具就做好了。”
原来如此!
齐跃进恍然大悟。
原来只要把编码条放到机器里 , 那机器就会按照程序运行,根本无需人在旁边操作,简直太简单方便了!
王兵一看他那一脸压也压不住的兴奋表情,也不泼他冷水,又给他发了一个工具模型的草图 , 让他今天之内把编码条做出来。
齐跃进自信满满地接过,埋头就算起来。
一开始 , 他借着对自己数学运算能力的自信,连算盘都没用,在图纸上标出模具的各项尺寸后 , 就盲目地计算起来。
可他的笔写写停停 , 用掉一叠的草稿纸后 , 笔尖一顿 , 任由笔无力地滑落。
什么呀。
齐跃进埋头苦笑。
这数学运算自然是难不倒他,可要把一个又一个的函数数值完美地连接在一起 , 让它们能运作成一个最终的口令编码,这根本不简单好嘛!
齐跃进意识到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 不得不收拾起算盘和笔纸,悄悄来到王兵的工位:
“王老师,我……我算不出编码条。”
齐跃进挠挠头,坦诚地说。
王兵并不意外。
他先看了看手表 , 抬头瞄了齐跃进一眼:“这才两个多小时 , 你这个市数学竞赛的状元郎,就这样放弃了?”
齐跃进没想到他还听说过自己的事,不由红脸大赧:“这,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您可别提了。”
“再说了,数学竞赛是竞赛 , 可这计算模具又不是竞赛,只要算出答案就好,还得考虑实际的问题……”
王兵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实际的问题需要你考虑?”
“啊 , 就是要想清楚,切割线的每一处变化,反应到数字上应该怎么算才对……”
齐跃进这次端正了态度,把算盘和草稿纸整齐地放在王兵面前,希望他手把手地教自己算编码。
尽管在教学的过程中,王兵就像浑身冒刺的刺猬一样,时不时出言讥讽斥责齐跃进几句,但齐跃进硬是忍住了脾气,一声不吭地跟着他用心学。
等到演示过程结束后,王兵不等他提出任何问题 , 就把他赶回工位。
“嘿。”
齐跃进旁边工位的同事,一个脸蛋浑圆的年轻女同志主动同他打招呼:“我叫孙晓华,上个月才进这个车间的,比你早点。”
她把刚才王兵对齐跃进的刁难尽收眼底 , 眼下好心地劝慰齐跃进道:“齐跃进同志 , 王老师说的某些话 , 你别往心里去。”
“他这人啊 , 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 你要是学不会编码 , 他心里一准比你还急呢 , 你有什么问题就再去问他 , 他绝对会教你的。”
齐跃进望着她笑吟吟的圆脸,心里起了捉弄她的心思 , 不由压低声音偷偷问:“那我问你,成吗?”
孙晓华一下子红了脸 , 有些结巴:“也 , 也可以,但我计算能力不强,只能,只能教你怎么把编码条放进机器里……”
齐跃进哈哈一笑,心中淤积的那一点点不痛快 , 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