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新员工入职培训,还剩最后一天。
这天上午,红日电子管厂全体领导会议,在办公大楼的二楼会议室准时召开。
郑良发胳膊肘夹个黑皮笔记本 , 很早就从自己的办公室出发了。
他今日打扮得特别庄重气派 , 海派夹克衫、方头黑皮鞋 , 油光发亮的大背头下 ,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里的眼睛特别精神炯亮。
一路虎虎生风 , 他趾高气昂地往会议室走 , 遇见厂里的其他人也不过是微微颔首 , 从不屈尊纡贵,主动向他人打招呼——
直到他在会议室 , 遇见了厂长钟自清。
他下意识地停步,没有犹豫 , 主动开口:“早上好,钟厂长!”
钟自清已经弯腰驼背 , 十分老态。
她似乎没听见也没看见郑良发 , 依旧颤巍巍地伸手,准备去扭会议室的门把。
郑良发几不可见地皱眉,快步走过去抢先把门拧开。
钟自清这才看见他。
她扶了扶眼镜,凑近郑良发仔细打量他看 , 和蔼地笑道:“哎呀,原来是郑厂长呀。”
“唉 , 我老眼昏花,人也不中用了,你看你人都到眼跟前 , 我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钟自清客套了几句 , 不住地摇脑袋:“我不行了 , 不行了 , 该回家里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啰。”
郑良发虚情假意地随着她的话头劝了几句 , 就和她一起踏进会议室里。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好些职位较低的小领导。
他们见到钟、郑二人 , 都心照不宣地起身问好,笑容满面。
尤其是对郑良发,他们的语气更显真诚 , 笑容也更是灿烂 , 至于看到马上就要退休的钟厂长,他们就应付应付了事算了。
看样子,钟自清对他人的刻意疏远和冷落并不在意。
她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到主位上,将笔记本规矩地摆放在桌上,就连钢笔也按照惯例放在笔记本的左上角三分之一处 , 丝毫不差。
等人都到齐了,钟自清抬抬眼皮 , 看向正端起瓷杯喝茶的郑良发,问:“人都齐了,现在开始开会吧?”
“开会吧。”郑良发挑挑眉,放下杯子。
钟自清点点头,打开了笔记本——
“我要见厂长!”
她还未开口,就听见门外出现了不合时宜的吵闹声。
钟自清还没多大反应,其他的人可就坐不住了,纷纷往门口观望。
郑良发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但旋即消失不见。
他听出是那个讨厌的齐忠民发出的喊声,他没想到新职工的批准日期明天就要到了,这个死脑筋的东西竟然还不肯放弃!
可就算他不放弃又能如何?
郑良发想到此处,便胸有成竹地把背往椅子上一靠 , 悠哉游哉。
他现在是红日的副厂长,过了今天的会议,就会是厂里当之无愧的一把手,这厂里上上下下都由他一人说了算,他还怕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穷打铁的?
笑话!
与会的人 , 多少都清楚郑良发与那齐忠民之间的恩怨纠葛 , 当看见郑良发这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时 , 也都歇了瞧热闹的心思 , 坐回到位子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钟自清却突然发问了:“外头是谁在哪儿叫喊啊?”
郑良发一愣 , 周遭的人也是一愣。
“钟厂长 , 这事您别管了 , 不过是芝麻绿豆的小事 , 我们开会要紧。”
郑良发按耐下内心的不渝,对钟自清敷衍道 , 同时厉声发火:“民兵办的何主任,你还不带队把人给轰出去!”
“慢着。”
在这个暗潮涌动的时刻 , 钟自清却站了起来 , 一脸严肃地说:“既然有员工指名来找我,那我还是出去看看吧。”
说完,她就要出去。
“慢着。”郑良发见势不对,也站了起来 , 对钟自清道:“您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 , 还是我去吧。”
他边说,边往门口快步行进。
可等到他站在门前,手已经按在门把上 , 随时都要推门而出之时 , 钟自清不怒自威的声音幽幽传来:“郑良发,你难道是红日的一把手吗?”
就这一句话 , 彻底让郑良发变了脸色。
他慢慢回头 , 略显紧张诧异地直盯着钟自清,张张嘴 , 可只吐出一丝冷气。
不仅仅是郑良发 , 其他的人都静默在座位上,倒吸凉气,一双双眼睛从郑良发看到钟自清 , 又从钟自清看回郑良发 , 来回反复地看。
郑良发狠狠捏了捏把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它捏碎。
“您自然是咱们厂的一把手。”他利索地扭开把手推开门,回头冲着钟自清和煦地微笑,一副后辈的谦虚模样:“我这不是急着给您开门吗?”
“您请。”
等钟自清慢悠悠地晃荡出门后,郑良发胳膊猛地一甩,将门“嘭”地一声重重关上 , 脸黑里透红地坐回到位子上。
他口干舌燥,拿起瓷缸放到唇边 , 却看见里头被喝得只剩茶叶沫子。
“咚!”瓷缸子的盖子被震得直晃,其他的人瞬间收回目光,正襟危坐,再不敢看郑良发。
钟自清出了门,见到脸红脖子粗的齐忠民,并不意外。
不待他开口,钟自清就直言不讳道:“老齐,我知道你想为你儿子搞个工位,这个我可以答应你。”
“但如果就让齐跃进这么进厂 , 其他领导那边我交待不过去,厂里的规章制度也是不允许的。”
闻言,齐忠民原本热腾起来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那 , 那您说怎么办?”齐忠民急切道:“您直接说 , 只要能让我儿子进厂 , 您要我怎么做 , 我就怎么做,绝无怨言!”
钟自清这才露出谋算成功的得意笑容。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后 , 钟自清拿着一张文件 , 回到会议室里。
她说 , 齐忠民走了 , 但他交了一张申请提前退休的表,讲明自己退休后 , 把岗位让给儿子齐跃进。
“关于职工因伤病内退 , 我们厂是有严格规定的 , 必须达到相关的伤残等级,才能内退。”
“不过齐忠民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前几年在帮忙俢一桥的时候,为了救人落水受伤 , 身体确实是大不如前,我个人考虑 , 还是可以同意内退。”
她抬起头,精神抖擞地朝众人一瞟,那溢满精光的双眼,哪有半点老态昏昏的模样?
“那 , 在正式会议开始之前 , 我们先来表决齐忠民内退的事情 , ”钟自清把手举高 , 大声喊:“我投票赞同。”
底下的人互相对对眼神,陆陆续续地举起了手。
见此 , 郑良发差点没跳起来骂娘。
可除了他以外 , 其余的人都已经举手赞同,只剩自己一个人突兀地坐冷板凳。
郑良发把一嘴的牙咬得“咯噔”直响,脸都气肿了。
可形势比人强。
他哪怕再不乐意 , 也不得不在最后关头 , 举起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