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红旗来长沙整整一年了。
对齐红旗这个生性敏感而倔犟的女孩来说,长沙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也许是因为同父母分离太久的缘故,无论齐忠民和陈秀文向她释放多少善意,她都表现得干巴巴的 , 内心很难掀起波澜。
至于两个弟弟 , 年纪大些的齐跃进还好 , 一贯是“人不犯我 , 我不犯人”的处世态度 , 平素与她泾渭分明 , 相安无事。
但那个小弟弟齐东方却坏得很 , 总是想方设法地捉弄她、打击她 , 吃饭的时候和她抢肉菜吃,写作业的时候故意撕烂她的作业本 , 就连她睡觉的时候 , 还会被他尿一身的尿。
齐红旗恨死这个挑事的弟弟了 , 只要齐东方一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就抓住他往死里打。
齐东方也是脾气硬,齐红旗比他大五岁还个子高上许多,他也不怵 , 也挥起拳头反击齐红旗。
两人经常从家里打到家外头,打得满地翻滚 , 尖叫不断,齐跃进是拉也拉不住,只能请大人过来帮忙分开他俩。
齐红旗姐弟经常打架的后果 , 就是齐忠民对两人的棍棒惩罚越发严重。
可即便两人被齐忠民揍得鼻青脸肿 , 浑身是伤 , 齐红旗也从未想过要与弟弟齐东方和解 , 她只是脑袋一根筋地更恨齐东方,更恨齐忠民。
但家里的暴力 , 对她而言还算是小事。
真正让齐红旗彻夜难眠 , 心头发怵的,是学校里的一系列针对她的欺凌。
今天是星期一,厂子弟学校照例要举行升旗仪式。
齐红旗早早地爬起来 , 一声不响地洗脸刷牙后 , 呆坐在饭桌边等着吃早饭。
齐跃进在厨房里帮着陈秀文打下手,一手稳稳地端着一个装稀饭的碗,回到屋子里,放下碗筷。
他刚一放下,齐红旗就拿起勺子 , 往自己的碗里盛稀饭,然后一个人抢先吃了起来。
“哎呀 , 真想多睡一会儿。”
齐红旗已经快把稀饭嗦到碗底了,齐东方才打着哈欠,伸着拦腰走到饭桌边。
他懒得看这个姐姐一眼,眼睛把桌上的红薯稀饭一扫,顿时不悦地皱眉喊:“妈,怎么今天还吃稀饭啊。”
“就没有馒头,烧饼之类的吗?”
齐跃进好笑地放下碗筷:“妈怎么可能不给你准备馒头烧饼啊,都在锅里蒸着呢。”
齐红旗听见了,脸色一沉,“兵兵乓乓”地大力搅着稀饭 , 仰头一口喝光。
这时,陈秀文端着蒸锅走进来,却看见红旗急匆匆地背上挎包,低头往外走。
“红旗 , 先别忙 , ”陈秀文想拉住她 , 无奈自己脱不开手 , 只能喊道:“吃个馒头再走吧。”
“不吃了。”
齐红旗连头都没回 , 冷冷地扔下这句话就夺门而出。
“这孩子。”陈秀文心里顿时憋了气 , 走到饭桌下把蒸锅放下后 , 便坐在椅子上闷闷不乐。
齐东方哪管那么多 , 掀开盖子就夹了个大馒头,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
齐跃进敲了他一筷子 , 冲陈秀文那头努努嘴巴。
齐东方满不甘愿地放下馒头 , 说:“妈 , 你也别气了,我姐她就是个记仇不记恩的白眼狼,你跟她计较什么呀,别理她。”
陈秀文叹息道:“可她毕竟是你姐 , 不是外人啊。”
“嘁,不是外人。”
齐东方含着馒头块儿 , 嚼得满嘴都是糊糊,冷哼道:“她连基本的规矩礼貌都不懂,大家还没上桌呢 , 她就抢着吃饭,连李燕那个经常来我们家做客的外人都不如!”
齐跃进敏感地察觉到陈秀文的脸色更加晦暗 , 不由打断了弟弟的话:“行了行了 , 别说了 , 赶紧吃完去学校吧。”
娘儿山的红日子弟学校,在宿舍区的最南边 , 靠近一条运货的铁路专线。
一进学校的大门迎面就是一大片水泥操场 , 然后是围着操场的四圈泥巴跑道。
跑道的左手边是一栋呈“工”字形的三层学校,那是子弟学校的小学部。
跑道的右手边也有一栋“工”字建筑,面积和楼层数都比小学部少 , 那是子弟学校的中学部。
齐红旗来得早 , 刚进校门口,还没看见几个人。
这让她心里舒服许多,往右边走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可当她刚上一楼的台阶,准备继续往二楼走的时候,楼梯拐角处突然就闪出来一个血淋淋的猪头!
“啊!”齐红旗一声尖叫 , 身子往楼下一崴,直接从台阶摔到地上。
“哈哈哈!”郑忠国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拎着猪头走了出来 , 围在齐红旗身边,对着她又是嘲笑又是动手动脚的:“猪头,猪头,齐跃进的姐姐是个大猪头!”
“上课不会答题,考试永远倒数第一,齐红旗就是长着猪脑子的大笨猪!”
齐红旗脚疼得厉害,可她顾不上自己的脚,只能双臂护着脸和头,哭着忍受郑忠国等人对自己的羞辱踢打。
待郑忠国等人闹够了,没意思地走开后,齐红旗拿起自己几乎被扯烂的挎包 , 扶着栏杆一点点地站起来,转身哭着往家里走。
另一头,齐家。
已经恢复上班的齐忠民,正坐在饭桌上吃馒头。
一夜的三班过去后 , 他着实饿得紧 , 锅里剩下的几个扎实的馒头 , 一个不剩的全落进他嘴巴里。
“慢点儿吃。”陈秀文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 表情依然淡淡。
齐忠民感觉到不对 , 吸着馒头碎屑,问:“你又怎么了?”
“还不是红旗那孩子。”
陈秀文干脆把话给挑明白。
她把腰上的围兜解开来往桌子上重重一拍 , 不吐不快:“红旗都跟我们生活整一年了 , 按道理来说,哪怕她那是铁打的心都该被捂热了吧?”
“可她偏不!”
陈秀文有些气急败坏 , 连声数落红旗道:“她就是个讲也讲不得,打也打不得的铁豆子 , 有什么事一说她,她那脸翻得比书还快……”
“等等。”齐忠民咽下一口馒头,又拿起一块:“她那张脸上……有过表情吗?”
“你别打岔!”陈秀文怒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我还没说完呢。”
齐忠民偏过身 , 脸朝着墙壁 , 随她去了。
“就今天早上,比她小两岁的跃进都知道进厨房给我帮忙,可她到好,起来就坐这儿跟木头似的 , 张着嘴就等吃。”
“等吃就等吃吧,稀饭刚一上来她就自己先吃了 , 我端馒头进来时,她还阴阳怪气,古里古怪地绕过我走了……”
“妈,爸!”
楼下齐红旗出乎意料的凄惨哭嚎声,突然打断了陈秀文的喋喋不休:“妈 , 爸 , 我要死了,我要被害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