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忠民一家住在第八节车厢的十五号铺位,隔壁十六号铺则住着从农村过来的一家三口,是一个中年妇女领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两个孩子中,老大是个女娃 , 年纪看起来同齐红旗差不多大 , 长得黄皮寡瘦 , 头发稀疏 , 一脸营养不良的样子。
好在这小姑娘的五官长得很精巧 , 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另一个则是个胖嘟嘟的男娃 , 看年纪比齐跃进还小点 , 长得也讨喜 , 就是嗓门特别大,还特别爱指挥姐姐干这干那的:
“姐,我要刷牙洗脸 , 你给我打水去。”
他姐姐只能放下自己的事 , 赶紧拿盆和缸子去开水间打水。
伺候着弟弟洗脸刷牙后 , 弟弟又开始嚷嚷:“姐,我饿了,我要吃鸡蛋。”
姐姐又忙着打开包袱,摸出一个煮好的鸡蛋放缸子里拿开水烫。
剥了壳 , 把鸡蛋一口一口喂进弟弟嘴里后,弟弟把嘴巴一抹 , 又说:“我还要吃一个。”
“阿宁,咱们只带了三个鸡蛋出来,你昨天吃了一个 , 今天吃了一个 , 再吃明天就没有鸡蛋了。”
姐姐好心的提醒 , 却换来了弟弟满地打滚的无理取闹:“我就要吃鸡蛋,我就要吃!”
这小胖子的鬼哭狼嚎 , 把齐忠民一家惊动了。
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法,齐跃进和齐东方眼睛一碰 , 就偷偷跑到隔壁围观。
齐红旗本不想同两个弟弟待在一起 , 可耳朵却听见隔壁吵吵嚷嚷的动静,十分热闹的样子,最后还是犹豫着 , 也溜过去了。
她刚站到门边上 , 就见那个身材精瘦的农村女人对着女儿当头就是一巴掌,张嘴就是一通叽里咕噜的乡里骂人话。
那可怜的姑娘挨了打也不敢吱声,只是双臂护着脑袋,低头默默地哭。
她受尽委屈的样子,瞬间击中了齐红旗的心。
啊 , 这个女孩子,同自己好像啊。
齐红旗这般想着 , 也不忍再看她的热闹,但也没胆子冲过去,去阻止她妈妈打她,只能长嘘短叹后,踌躇地回到铺位上,头埋进枕头下当鸵鸟。
可她没看见的是,当那个女人一巴掌打完女儿后,回身就把儿子也给打了,大骂道:“一开始就说好了 , 你吃两个,姐姐吃一个,你还想多吃,你就是找打!”
“不许再吃了!”她瞪着一对大眼睛凶巴巴地骂儿子:“再哭我还揍你。”
于是,儿子女儿各打五十大板 , 事情就此平息。
齐家两兄弟看热闹完了 , 也就回来了 , 并没有将方才的事情记挂在心里。
齐跃进正襟危坐在床铺上 , 默背着课文;齐东方则双腿跪在窗边坐凳上 , 扒着车窗往外稀奇地看。
只有齐红旗一个人 , 木睁着眼睛 , 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那个女孩被母亲打的场景。
想着想着 , 那个姑娘的脸变成了自己的脸,而打人的人 , 则换成了凶神恶煞的齐忠民。
齐红旗长叹一口气 , 怀着乱糟糟的一颗心 , 闭眼睡觉去了。
到了午饭后,车厢里弥漫着饭菜与臭脚丫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外头变了天,雨雪交加北风呼号,窗户是决计不能开的。
齐红旗受不住这么恶心的味道 , 胃里翻涌不止,难受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 只能捂着鼻子嘴巴到处乱走。
她脑袋昏昏沉沉地走到女孩那个门口,这时恰巧火车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再也受不住 , 弯腰“哇”地一声 , 吐得一塌糊涂。
“哎呀!”小男孩急忙跳起来 , 往他妈妈的背后跑 , 边跑边厌恶地喊:“臭死了臭死了,谁把大便吐出来了!”
那个女人也有些吃惊,但没有像儿子那般无礼 , 只是小心地走过去 , 问齐红旗道:“丫头,你有没有事啊?”
可大概是她话里的土音太重了,身上的那股酸骚的味儿也一阵阵地往齐红旗的鼻孔里钻,齐红旗的胃疼得直抽抽 , 一把推开女人 , 又弯腰呕吐起来。
这时,听闻动静的齐忠民过来了,见女儿推开那个乡里女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闯进来就对着女人激动地大吼:“你想干什么?”
那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叉着腰喷着口水怼齐忠民道:“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没见你家人把我这儿吐脏了吗?”
齐忠民模模糊糊地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 , 可他就是拉不下脸道歉,反而同女人越吵越凶。
陈秀文过来了 , 沉着脸把吵得脸红耳赤的齐忠民拉走,转身就赔笑向女人道歉,还送了好几个自己做的烧饼给她。
女人这才嘟囔着勉强坐回去。
陈秀文自己向乘务员借了拖把水桶,主动清理着吐脏的地。
女人得了烧饼,拿起其中一块掰开,把大的那部分递给儿子,然后又举着小部分,呼唤起女儿来:“燕啊,燕啊 , 快过来吃烧饼了。”
可她唤了好几声,都没看见女儿的身影。
原来她的女儿正扶着虚弱的齐红旗,给她喂水喝。
齐红旗喝着热腾腾的水,素来木讷的脸孔上终于出现了感激动容的神色。
“谢 , 谢。”她一个字 , 一个字地重重地说 , 看向姑娘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姑娘嫣然一笑 , 冲她伸出手:“我叫李燕 , 今年十五 , 要去长沙。”
“我 , 我也要去长沙。”齐红旗急忙搭话。
她觉得李燕长得好看脾气也特别温柔 , 生怕她一下火车自己就找不到她了,便鼓起勇气对李燕请求道:“那 , 那你能留个地址 , 我们到长沙后,再一起出去玩?”
“好啊。”
李燕给从口袋里摸出笔和纸 , 很快就写下一行字。
这时,她听见了母亲徐凤焦急的呼唤声,便同齐红旗告辞分别了。
齐红旗捧着李燕留下的字条直乐,翻来覆去地看这那一行娟秀的小字:
长沙市南区红日街道娘儿山宿舍区十二栋一零三室。
唉,她齐红旗长这么大,也终于能交到朋友了呢!
不过……这个地名 , 她好像听说过。
回到长沙不久,齐忠民和陈秀文就知道了 , 那天在火车上遇到的一家三口,竟然是李正志的家属。
齐忠民想不明白,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 , 长得一表人才的李正志 ,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农村出身 , 喜欢骂人的泼妇老婆。
陈秀文鄙夷他道:“就你个半文盲还敢瞧不起她徐凤?”
“我都打听清楚了 , 徐凤她也是初中毕业的,还在她们村里教过几年书呢。”
齐忠民瞬间哑火 , 以后再看见徐凤 , 都会躲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