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这场来势汹汹的暴雨,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个月之久。
因着这暴雨的侵袭,工厂的施工建设进度一度暂缓甚至停滞。
尽管天公如此折磨他们,可支援队的人们从未屈服过。
用油毡防水布在各个施工点上方搭雨棚 , 用泥浆车不间断地抽水 , 全员穿着套鞋雨衣 , 甚至打着雨伞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倒班赶工,摆出一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迈气魄!
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 哪怕是曾经偷懒耍滑的李明慧 , 也没有一天迟到早退过。
陈秀文每天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 , 就是坐到门槛上 , 把沉甸甸的塑胶套鞋脱下 , 倒拎着抖抖,把里头的石子泥水给倒出来。
每当这个时候 , 若是齐忠民还在宿舍 , 他一定会打一盆热水过来 , 蹲在陈秀文的面前,将她泡成白面馒头一样肥肿的双脚仔细地放进水里好好洗干净,然后把擦干净的脚搂进怀里,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给她搓脚。
这是这对忙碌的夫妻俩 , 难得的幸福甜蜜时光。
一次清晨,齐忠民已经打好水守在陈秀文的面前 , 可刚下通宵三班的陈秀文早已累得眼皮子打架,连给自己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了。
齐忠民便亲自动手,毫不嫌弃地将那沾满黄稀泥的套鞋搁在自己膝头 , 然后轻柔缓慢地脱去她的鞋子,倒拎着用力一甩——
“呱!”
一只裹满泥巴的小青蛙立刻从一堆沙土里跳了出来 , 同齐忠民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几秒后 , 迅速蹦开四腿逃之夭夭。
齐忠民错失青蛙肉后气闷不已 , 那连声的咒骂声将熟睡中的陈秀文都给吵醒。
陈秀文得知事情的原委后差点没笑岔气,只是以后自己倒套鞋的时候回回都把齐忠民喊来 , 边倒边故意感概道:“小青蛙呀小青蛙 , 快快出来让某人饱餐一顿吧。”
齐忠民被她这癔怪模样气得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
他常常趁着陈秀文不注意的时候,深深凝视着她憔悴的脸庞、乌黑的眼圈 , 想着只要她在百忙之中能有片刻的开心时光 , 那自己被她取笑逗乐,也是无妨。
就是在这种同心一力、排除万难的火热建设下,大家伙愣是将八个厂房车间的工期,提前了足足一个多月。
眼下已是八月下旬,雨水渐消 , 天气居然如上了弹簧一般,一下子便从清凉弹变得酷热无比 , 秋燥难耐。
陈秀文和她的同事们,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好好休息了。
趁着这秋老虎发威的时间段,厂里领导善解人意地下了通知,临时暂停通宵夜班,让大家都能好好睡个囫囵觉。
可这秋老虎没过几天,老天又下了几场不大不小的秋雨,湿润了原本干裂的大地。
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
随着温度调整到适宜凉爽,以及周边越来越多的小水坑,蚊虫的侵扰卷土重来 , 甚至还有越演越烈之势。
这一日,陈秀文戴好手套、草帽,将衣袖裤脚仔细放好,正准备出门上班。
她今儿上的是二班 , 下午四点就必须赶到车间区调试设备 , 打扫卫生。
跨过还在修建的厂房大门 , 陈秀文径直走到六车间的位置 , 准备进去。
六车间的台阶前 ,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水坑。
一群乱嗡嗡的黑蚊子就聚集在水坑上头上下飞舞 , 一旦有人靠近 , 甚至会飞到人的头顶上方斡旋不走。
陈秀文一见这些讨厌的蚊子便皱起眉头。
她素来知道秋蚊子厉害 , 宿舍里也有单位发下的蚊香蚊帐等防蚊用品。
可惜不知是不是这长沙的蚊子太毒太精一些,许多时候这些玩意根本防不住成群结队的蚊子 , 她和齐忠民经常被咬得满身都是痒包。
这些痒包又红又肿 , 消退时间慢又很容易变成黑紫色流水的脓包 , 这让包括她在内的许多人都烦恼不已。
陈秀文进到车间里没多久,便提着一支大拖把,将这摊子水坑给拖没了。
她提着脏拖把,走到车间外的公厕前 , 打开水笼头准备洗拖把的时候,厕所的坑位处却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求救声:“救 , 救救我,我快不行了……”
陈秀文把拖把一扔,转身就跑进厕所,一间间坑位地去找人。
没几秒钟 , 她就从一排的蹲坑中 , 发现曲清秋正双手扒着坑位遮护墙 , 面色雪白如纸 , 嘴唇和手指甲都呈现不正常的紫绀色,一嘴白牙不停地上下颤抖 , 咬得“嘎嘎”脆响。
陈秀文几步冲上去 , 将她从坑位里半拖半抱地弄出来,一手将她的裤子提起,一手扶着她的腰快速地往外走。
刚走到厕所边 , 曲清秋就再也支持不住了 , 人翻着白眼头一歪,便彻底昏死过去。
“曲队长,曲清秋!”陈秀文急唤她两声,见她没得反应,便蹲下将她背起,一路背着她往卫生员所在的宿舍跑!
她跑了没两步 , 苏学梅和几个女同志就看见了她,急忙跑过来问:“曲清秋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赶紧找卫生员。”陈秀文有些吃力地说着 , 脸都因重压而憋成紫红。
苏学梅一瞧那曲清秋惨白的脸色,也被唬得心颤,脱下身上的工装往她身上一搭,遮住了曲清秋的下半身。
“走,咱们一起去找卫生员。”
她们一路风风火火,不消片刻就闯进了卫生员住的宿舍。
这间宿舍依旧是新砌的干打垒。
卫生员搬了张长方桌,上面放满了瓶瓶罐罐,还有各种便签本子。
又在桌子后头搭了张简易的检查床,中间用白帘子隔开 , 将房间布置成一个简单的检查治疗室。
当陈秀文她们站到检查室前头时,房门却紧闭着。
“方医生,方医生,我们这儿有紧急病人,您给开门儿呀!”
苏学梅忙乱了手脚 , 亮着嗓门大喊。
“等等 , 这里还有个病人没有检查完,”方医生平静稳重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她们的耳朵里:“你们的病人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啊?”
“是女同志 , 就是曲清秋啊。”
“那你们先把人送进来 , 门没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