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匆匆过去了一个星期。
在临时的工作车间内, 刘宏斌手拿着一柄梅花扳手,从冲床机的槽座底下钻出来。
一旁的帮手抓紧时间给他递上棉布巾,刘宏斌放下扳手拿布巾胡乱地擦了把汗 , 又抹了两抹手背手心 , 便把脏布巾往旁边一扔 , 依旧蹙眉。
“刘队长,这冲床机还能用吗?”
同样蹲守着的苏学梅觑着他的脸色 , 小心地问。
刘宏斌脱下身上的蓝帆布工作服 , 不渝道:“这台最先救出来的勉强还能用用 , 但其他两台 , 已经不行了。”
说着 , 他想起了生病在家的齐忠民,转身问苏学梅道:“齐哥他还休着病假呢,是不是啊?”
苏学梅点头 , 情绪低落地感叹:“是啊 , 这下子两口子都折腾病了 , 我这心里头,真是过意不去。”
是啊,他们南京支援队来长沙这才三个月,陈秀文就为了救人受伤 , 齐忠民又为了抢救设备受伤,这么奋勇无私的一对夫妻 , 着实叫人倾佩不已。
刘宏斌不久前也从他人的嘴里,听说了陈秀文的英勇事迹,面上不禁带上了赞许之情。
他拿过靠在门口的一把大黑伞 , 大步跨出车间门:“我去看看他两口子去。”
一出门 , 外头的雨还没停歇。
刘宏斌抬头 , 遥望着天空上那似乎无穷无尽的万里阴云 , 咧嘴骂娘:“见天地下雨,下雨,真他娘的邪了门儿了!”
骂归骂 , 他不得不打着伞 , 踩着雨水往齐忠民的宿舍赶。
今天是陈秀文第一天复工上班,此刻她并不在家。
倒是齐忠民得了这意外的闲暇时光,很是自在 , 正枕着胳膊躺在床上 , 听着收音机里“咦咦呀呀”的京剧。
他哪怕是在养伤时也并不老实,两腿交叠耷拉着,边跟着收音机里并不清晰的曲儿低低哼唱,边闭眼假寐。
听见门被敲响,齐忠民也不过是张口一句“请进” , 连眼睛都没睁开。
刘宏斌进来就盯着那收音机左瞧右看。
他发现,这台收音机虽然式样有些老旧 , 但功能却十分优越,不由笑道:“齐哥,你屋里怎么放京剧呢?”
“那可是我们北京的戏啊,”刘宏斌故意打趣齐忠民道:“你怎么不听你们地方的戏曲……那啥,叫黄梅戏?”
“什么黄梅戏,乱讲。”齐忠民终于睁眼,懒洋洋地起身道:“是扬州评弹。”
“嘿。”刘宏斌一拍脑袋,憨憨笑:“对不住了您嘞,刚才说错了。”
“哟,没得事。”齐忠民无所谓地挥挥手,随即自豪地指着那收音机道:“我平素听不惯那软塌塌的扬州戏 , 还是京剧对我的胃口。”
“但这收音机,却是我们南京本土的牌子——熊猫牌!”
“咦,这就是熊猫牌的收音机啊。”刘宏斌一下兴奋起来,手在收音机上四处游走,敲来敲去:“真不错 , 用咱北京的话来说,就是倍儿棒!”
他冲齐忠民竖起大拇指 , 齐忠民便来了精神 , 絮叨道:“那可不是 , 这收音机里面的电子管 , 还是秀文她们厂里出来的呢。”
“难怪难怪。”刘宏斌恍然大悟。
他扭头看了看,问道:“嫂子人呢?”
“上班去了。”
“这就上班啦?”刘宏斌不见生地自个儿拿了凳子坐下 , “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呐。”
齐忠民翻了翻白眼:“就她还愿意闲着啊?生完孩子不到一个月就回车间上班去了 , 就这伤 , 估计她还没放在心里呢。”
“女中豪杰。”刘宏斌再次冲齐忠民竖大拇指。
齐忠民不耐烦了:“你个大男人韶死了,倒底跑过来要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刘宏斌斟酌了一会儿,才阴沉着脸说:“齐哥你拼了命去救那三台冲床机 , 但今天我又测试了 , 修了又俢,可……”
他咽不下这口气 , 皱着脸骂道:“他娘的,还是坏了两台。”
齐忠民闻言也有些郁闷。
毕竟这三台冲床压力机都是今年才出的新系列,造价不菲,老刘也曾坦言过这三台机子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领导批准 , 才引进的。
这下子三去二,只留下一个浸过水的半残货 , 也不知以后还好不好使。
刘宏斌从兜里摸出一根散烟,递给齐忠民,又亲自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齐忠民深吸一口 , 缓缓吐出 , 喉咙里没一丝儿呛人的不舒服感 , 反而是从喉咙口到鼻腔一线都感受到绵柔醇厚的烟腥甜儿 , 不由瞪圆了眼睛,惊叹道:“老刘,这烟可不是自己卷的吧?”
“啥?自己卷的?”刘宏斌闻言差点没笑趴到地上去:“别逗了 , 齐哥 , 这可是北京特供的大前门,我可是费了老劲儿才弄到那么一小包,就给你这么一根,我还得伤心老半天呢!”
齐忠民“啧啧”两声 , 亲昵地拍拍刘宏斌的肩头 , 专心地吞云吐雾去了。
他连抽了好几口,才放下烟,语重心长地对刘宏斌说道:“老刘,我虽然是个没文化的打铁的,但比你年长几岁 , 有些事我还是能说说,提个看法。”
“如果说的不对 , 你别往心里去。”
刘宏斌自然配合地点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齐忠民掸掸烟灰,说道:“我活了快三十岁,刚出生不到一岁就碰上南京大屠杀,我妈跳着一双小脚带着我和我姊姊逃出去好远,结果在一条船上,我和姊姊先后落水,我被好心人救了,但我姊姊却没了 , 连尸骨都没从河里捞上来。”
他叹了口气,眼睛里的水光渐渐多了起来,黝黑的眸瞳里闪烁着复杂难言的悲哀:“我妈妈一辈子都没过这个心坎,怕给我们添麻烦宁可自己一个人住着 , 也要天天给我姊姊的灵位上香拜佛 , 磕头诵经 , 我怎么劝她 , 都不行。”
“这就是命啊 , 你晓得吧?”齐忠民低沉地说 , 嗓子涩得生痛:“有些事 , 不是你努力过了就有好结果 , 到最后你只能信命,认命 , 再踏踏实实地活着。”
刘宏斌从没想过如齐忠民这般五大三粗的汉子 , 也有这样一番不足外人说道的伤心往事。
不过当时那年月 , 在新中国成立以前,谁家没有个难以说道的伤心过往?
刘宏斌狠狠抽着烟,鼻孔一张一翕的,任由缭绕烟雾,将自己那张微微苍白的脸孔遮掩去。
吸到最后 , 他将烟蒂子往地上一甩,站起来豪气冲天地大喊:“什么命啊命的 , 我是革命战士,我是光荣的马克思主义者,我才不信命呢!”
齐忠民斜眼看着他已然恢复活力的样子,嘶哑地笑笑 , 继续抽自己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