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伴着呼啸大风的大雨无情地砸在他们身上。
刘宏斌想也没想纵身扑到冲床上,嘶吼道:“快,快把设备都给抬出去……”
“啊!”
一声惨痛的叫声唬了众人一跳。
原来一个瘦弱的小伙子在抬冲床时,用力不对,不小心手指头折伤了。
齐忠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 声音都吼哑了:“这样不行,不行!”
“拿千斤顶进来 , 把冲床顶起推出去。”
“不行!”刘宏斌死死扒住设备,怒骂道:“千斤顶会弄坏冲床的!”
“我就算坏了死了,冲床也不能坏!”
“你个呆逼 , 傻不愣登的东西!”齐忠民冲过去 , 竟然一把将刘宏斌拽下 , 肩头一顶就将他稳稳地扛在肩头。
“齐忠民!你丫的放我下来!”刘宏斌哇哇叫着 , 四肢挣扎 , 没喊两句就脑袋一沉 , 人倒栽着被撂外头去了。
齐忠民来不及喘气,回头狠狠瞪向那些彻底傻眼的其他人:“还愣着干哈?快去找麻绳圆木千斤顶啊!”
惊醒过来的人们四散而跑。
这时,苏学梅曲清秋王海峰都各自带着队里的人跑了过来 , 他们撑着雨伞 , 将三台冲床机围得密不透风 , 宁可自己被雨打湿透,也坚持着将伞遮在冲床机上。
雨越下越急,棚子里的水已经没过大家的小腿肚子。
齐忠民虽然拿了几块砖头垫高冲床的四角,但在如此迅猛的泥水面前 , 真是于事无补。
就在大家伙焦急上火的时候,北京队的同志终于带着工具跑回来了。
齐忠民和大家将冲床机的四角抬住 , 将千斤顶升高卡好固定,开始迅速摇着手柄:“快,把木头塞下头去!”
大家又七手八脚地将滚木一根根塞进冲床机下头。
塞好后,齐忠民和三四个壮实的年轻同志用麻绳的一端将冲床机层层捆好 , 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扣成死结 , 其余的人要么撑伞 , 要么跑到冲床机后头帮着推设备。
“同志们,加油拉咯!”
苏学梅在一边喊号子:“一 , 二,三——拉!”
齐忠民便将身体最大限度地向前倾斜,胳膊上腿上背上所有的大块肌肉全都爆出青筋。
他使出所有的力气 , 和大家一起将努力往外走。
“……拉!”
带着毛糙倒刺的绳索穿破汗衫 , 深深勒进他的肉里。
但齐忠民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感觉身上压着一座山,沉到能将自己的每根骨头都彻底压碎,沉到能将他浑身每一寸的血管都撕裂爆涌。
可他绝不会放开绳子!
齐忠明咬紧牙关 , 埋头不断地向前 , 向前,再向前,脚下的泥浆水被他拨拉地剧烈摇晃。
“动了,动了,动了!”苏学梅看着冲床机终于开始在轨道上缓缓移动 , 激动到语无伦次:“大家,大家再使把力气,往外拉哟!”
“一、二、三——拉!”
设备又跟着节奏向前移动 , 很快便被齐忠民等人拉到了最后一根滚木上。
“快快快,大家赶紧把木头往下垫,拖出棚子就好了!”
大家又齐心协力地将木头抬起,依次重新塞到冲床机下头,齐忠民等拉手又鼓足力气,开始新一轮的拉动。
第一台冲床机就这样被安全拖出了仓库棚子,转移到了附近位置最高的干打垒里。
当众人再次回到棚子里,接着转移剩下的两台冲床机时,齐忠民拒绝了把自己换下的提议,依旧首当其冲 , 带头把绳索捆在已经血迹斑斑的腰上。
这一次,棚子里的水已经涨到接近膝盖深了,拉绳的人只会更加吃力。
齐忠民将两只胳膊放在绳子上缠滚了几圈,血肉模糊的手掌毫无犹豫地再一次紧紧抓住绳索。
拉 , 拉,拉!
当口号声再度响起 , 脑海中只有激昂的旋律。
齐忠民又化成了一头肌肉勃发力量无穷的头狼 , 带领着大家再次将冲床机拖出棚子。
当所有的设备全都转移出来后 , 齐忠民扔下血绳子,拔腿就往宿舍跑!
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宿舍门口时 , 陈秀文正挪着步子 , 艰难地把盆子被子什么的往大桌子上搁。
似乎心有所感 , 她捧着微湿的被子正瘸腿走路呢 , 忽然一扭头,就见衣裳破碎,上身挂满恐怖血痕的齐忠民朝她飞奔而来!
“阿民?!”陈秀文看着他的伤大吃一惊 , 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地喊:“你干什么去了,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齐忠民却是一言不发 , 抱起陈秀文将她放到床上后 , 主动将还没来得及收拾起来的碗筷等用具,拿个瓷盆子装好,堆砌在被子上。
脏兮兮的水不断升高,已经逼近床边。
齐忠民提拎着大水桶 , 弯腰一刻不停地将屋子里的水往外舀。
陈秀文看着他一动作,便越发狰狞的伤口 , 担心之情早已超过了怨怼,连连唤他:“阿民,你歇口气 , 别把腰给弄坏了。”
可无论她怎么喊 , 齐忠民就是不停手。
陈秀文只听见那“哗啦 , 哗啦”的舀水声 , 伴着这个沉默却异常可靠的男人背影,成为她脑海中最后能记住的清晰画面。
待屋里的水停止了涨势时 , 时间已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陈秀文睡得并不安稳 , 是在直射的阳光下惊醒的。
她弹起上身,两眼懵晕地左右看看,在细灰扬扬的金光里 , 慢慢清醒。
放眼望去 , 屋里的水已经退去,只留下一层厚厚的灰褐色的泥浆石头留在地面。
她一眼便看见齐忠民正侧躺着,深陷的双目紧闭,高耸的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赫然醒目。
“阿民?阿民!”陈秀文伸手去摸齐忠民的额头 , 一碰就被那灼人的温度给逼缩回去。
不好,阿民他发高烧了。
陈秀文再也顾不得自己的脚伤 , 迅速从床上下来,越过硌人的泥浆石子路,走到门口焦急地高喊:“有人吗?有人在吗?我家阿民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