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忠民喝了不少酒,两只眼睛都染成醉红,手脚也开始不利索,哈着熏人的酒气 , 便一步一晃地走来:“阿文 , 阿文 , 快给我扶着,给我喝口水……”
陈秀文顾不上脚伤 , 一拐一拐地走上前扶住他。
感觉到齐忠民直接要往地上倒 , 陈秀文用左腿支撑着自己 , 憋着劲儿,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往上抬:
“阿民你够了啊 , 怎么喝那么多啊。”
“哎 , 你不懂,这叫……”齐忠民拍拍晕乎乎的脑袋 , 突然粗吼道:“局气儿,老刘说那叫局气儿!”
“什么局啊气的 , ”陈秀文拧了一把他的耳朵 , 咬牙骂道:“我只知道,你再乱喊乱叫,我就生气了!”
齐忠民老实了,红澄澄的眼睛直呆呆地盯着床,任由陈秀文吃力地将他拖到床边。
他眨巴着眼 , 看着陈秀文鼓着腮帮子给自己倒水脱衣,握着瓷缸子就咧嘴憨笑:“阿文 , 原来我也是那个……啊,那个耙耳朵啊。”
“……这又是什么话?”陈秀文斜眼。
“哎,我跟你说 , 今天晚上好玩得不得了!”齐忠民兴奋地举起缸子手舞足蹈:“那个北京队长 , 刘宏斌老刘 , 长得高高壮壮 , 我一看跟一头熊似的,走路那个一摆一摆的 , 乖乖隆地隆 , 老好玩了。”
他跳下床,学着刘宏斌的样子,故意甩着膀子一摇一摆 , 在陈秀文面前来来回回地走 , 把她逗得合不拢嘴。
“还有那个成都队长王海锋,瘦得跟猴儿一样,还矮,比我还矮。”齐忠民的手在肩膀那儿往下压压,两眼晶亮:“但他说话可有意思了 , 就跟机关枪一样,一开口就是哒哒哒……”
“我坐他旁边,一开始愣是半句话都没听清 , ”他笑呵呵道:“只听得他一会儿‘巴适,巴适’的,我就不耐烦了,说时间不早了我老婆在等我,他就笑我是那个‘耙耳朵’。”
紧接着,他坐回到床边翘起二郎腿,绘声绘色地讲起晚上的事:“今天的欢迎会上,你那班长啊,用老刘的话说 , 就是花木兰,巾帼什么眉毛什么的,厉害得很!”
“巾帼不让须眉。”
陈秀文来了兴趣,拖张小木凳坐到齐忠民面前,托腮巴巴地仰望着他。
这略带崇拜的眼神 , 可让齐忠民受用了。
他把胸脯挺了挺 , 夸张地描述道:“你别看北京成都那边过来的支援技术员人少 , 都不够咱们的零头数 , 可他们带了新设备过来了呀。”
“新设备?”
“对头 , 就是新设备。”齐忠民提到此 , 眼睛亮得吓人:“尤其是老刘 , 他一口气拉来了三台最新的,做电子管的冲床……”
他停顿了片刻 , 摆摆手:“我一个打铁的,也不清楚那设备具体干嘛的 , 也没什么想法 , 倒是你班长 , 和那个曲清秋感兴趣得很,一直缠着老刘要看冲床。”
“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秀文不在现场,当然只会摇头。
齐忠民做出“摆碗倒酒”的手势,双手虚空码在一起:“没想到啊 , 那老刘不但带了新冲床,还带了老白干过来 , 非得让她俩喝,说不喝不给面儿,你班长就替曲清秋挡酒,她一人至少喝了……”
齐忠民想了想 , 朝瞪圆眼睛的陈秀文伸出四根手指:“这个数。”
“我的个乖乖,她喝了这么多啊!”陈秀文惊叫着站起:“那她现在还意识清醒吗?!”
“哎 , 你着急什么呀?这还不是有我吗?”齐忠民眯眼 , 扯嘴笑:“我说老刘你灌两丫头的酒那不胎气,我来陪你喝!”
“然后我和王海峰一起灌老刘酒 , 你别看那老刘壮壮的,没几碗就趴地上去了 , 还一个劲儿地喊‘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 今晚北京队的爷们儿不许睡,全给爷站直了,出去值班!’”
陈秀文听到这儿,“噗嗤”地笑出声。
“他们坐了好几天的火车才来 , 人都快摇晃散了 , 哪里还能值三班啊。”齐忠民也乐了:“老刘倒地后就被他们的队员抬走了,就剩我和王海峰拼。”
“所以,你拼到现在才回来?”陈秀文撅嘴。
齐忠民“嘿嘿”两声,挠挠头:“我这不是,不是为了给南京队争脸吗……”
他话还未说完,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 , 霎时晃白了两人的眼睛。
“轰隆!”
紧跟着是一声沉闷的,充满了压抑感的响雷 , 如同即将爆发的可怕咆哮。
齐忠民张大嘴巴站了起来:“要下雨了。”
“坏了!”他抻着脖子叫唤,如梦初醒:“那批新冲床就放在水沟前头的仓库棚子里!”
“我得赶紧去舀水去。”
他连身上的衣服都来不及换,急匆匆地往门外跑。
“唉,阿民。”陈秀文向他伸手,忧心忡忡:“你注意点,别受伤咯。”
齐忠民短促地一挥手,算作回应。
他一跳出门口,脸上便被一阵凶猛的雨豆子砸得生疼,人甚至被狂风吹得往后趔趄几步。
外头值夜的灯光全灭了,此刻的营地真真是“乌漆麻黑” , 伸手不见五指。
齐忠民又跑回房间拿了一支手电筒,凭着这一点光线,奋不顾身地冲进疾风暴雨中。
很快,黑夜大雨中又亮起越来越多的手电白光。
齐忠民就是借着这些光跑到了仓库棚子边 , 一脚踏进棚子 , 脚踝就被冰凉的泥水给淹没了。
“齐哥!”
在他身后 , “呼啦啦”跑进来一行人 , 为首的却是那方才还醉得不行的刘宏斌。
刘宏斌打着赤膊就飞也似地冲进来 , 一见齐忠民就喊:“齐哥,冲床怎么样了?没受雨吧?”
齐忠民摸了摸冲床的上面:“有一点水 , 不打紧。”
这时 , 又是一阵风当头吹过来 , 棚顶受不住力道,被硬生生吹掀开一角。
于是雨水也趁机“噼里啪啦”地打落进来。
“不行啊 , 老刘。”齐忠民抹把脸 , 大吼道:“这棚子快撑不住了 , 必须把冲床往北边,往更高的地方转移!”
“是啊,我知道。”刘宏斌也急得直叫。
他边招呼身后的队员进来抬冲床,边双手用力抓住冲床的一角。
可就在这危急时刻,顶棚终于崩溃 , 直接被风拦腰劈成几片,瞬间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