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十点，正是家家户户进入梦乡的温馨时刻。

    而在白下区的派出所的大铁门前，两盏明晃晃的灯下，一名警察熟练地扭开门锁 , 打开了紧闭的大门。

    门后头 , 先是一脸红臊的齐忠民低头跨步出来 , 然后是脸上带着僵硬笑容 , 不断点头鞠躬的陈秀文。

    “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 也麻烦您了 , 警察同志。”她低着眉眼 , 干巴巴地向着那个年轻警察抱歉道。

    “没事没事。”小警察扫一眼这对气氛尴尬的夫妻 , 露出一口白牙，耐心叮嘱道：“两口子以后别吵架 , 有什么事 , 在家好商量。”

    “大晚上的 , 可别再蹿出来了。”

    “好的，好的。”陈秀文忙不迭地应下，扯着一边闷不做声的齐忠民，就急急地往后走。

    齐忠民被她拉着跄了一步 , 差点没摔个跟头。

    “干什么呢你！”他一把扯回胳膊，没好气地哼哧道：“我又没犯法，你方才那般低头服小干什么？”

    他迅速向前猛冲 , 很快便把惊诧的陈秀文一人甩在后头。

    “你……！”

    陈秀文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加上之前的伤心郁闷 , 产后体虚的她咬着牙连喊几句“你”后 , 便眼前突然一黑 , 什么都不知道了。

    齐忠民只听得身后一声响，瞪眼回头一看——

    “阿文，阿文！”

    陈秀文是在一串细微的颠簸中 , 悠悠转醒的。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便见着路边有暗光射过来 , 照得眼前的粗黑脖子明明灭灭 , 好不真实。

    陈秀文一怔，用力抬起上身，发现自己竟然是趴在齐忠民的背上 , 而他正背着自己一步步慢慢地往前走。

    “阿文 , 你醒啦。”齐忠民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扭过半边头，惊喜地问道。

    “……放我下来。”陈秀文哑着嗓子道，作势要往下跳。

    齐忠民却箍紧了虬扎的双臂，不让她乱动。

    “阿文 , ”他终于软下语气，好好地说道：“你最近太累了 , 就靠在我背上睡一会儿吧。”

    “你也知道，我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管够的。”

    他边说，边调整了手臂位置，好让陈秀文能睡趴得更舒服些。

    陈秀文拧不过他，最后还是一点点地俯在他宽阔的背上。

    一丝泪光浸出了她冰冷的眼角。

    她猛捶一下齐忠民的背，带着委屈呜咽道：“今儿你骂我，还大晚上离家出走，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齐忠民闻言却抿唇 , 不做声了。

    陈秀文最讨厌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又提高嗓门骂他道：“今儿是你不对！”

    “是，我今天确实太冲动了。”齐忠民见她不依不饶，只得开口承认错误：“但，你要去长沙这么大的事 , 也要先同我 , 同爹妈商量一下再决定啊。”

    陈秀文一听 , 也没了脾气 , 将头蔫蔫地靠在他脖颈处。

    “可是 , 那是命令啊。”她为难地呐呐道：“大家基本上都要去 , 我不能只想着自己 , 自私自利当逃兵啊。”

    齐忠民听着她充满疲惫的声音 , 眼睛紧盯着脚下昏暗不平的路，还有两人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 , 走着走着忽然果决道：“阿文 , 我同你一起去。”

    “我们是夫妻 , 是要睡一个被窝，走一条道路的，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能分开！”

    听着他如誓言般铿锵有力的话语，陈秀文先是睁圆了泪眼，接着感动地不住点头。

    “好 , 好。”她动情地揽住他的脖子，这次总算安心地靠去 , 睡了。

    但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容易。

    第二天一大早，齐忠民就来到南京市钢铁厂厂长办公室门前，敲响了门。

    “请进。”

    齐忠民扭开门 , 就见厂长江耀华坐在办公桌前 , 正手提着一个红瓶热水壶 , 往自己的白瓷茶缸里倒水。

    江耀华约摸五十岁上下 , 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梳着油光发亮的三七分大背头 , 斯文白净的脸孔上架着副眼镜。

    大概是怕蒸腾的热汽晕湿了他的眼镜 , 江耀华手探向鼻子想要摘下，肘部却不小心碰上了热水瓶，那瓶子晃了几晃，眼看着就要摔到地上！

    齐忠民一个健步跨过去 , 弯腰好险接住了热水瓶。

    江耀华顺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往上一瞧 , 顿时眉开眼笑：“哎呀，我当是哪个一大早这么迫不及待地敲门，原来是老齐你啊。”

    “坐坐坐。”

    他热情地招呼齐忠民往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齐忠民坐立难安地看着他从身后的柜子里摸出一个红漆瓷缸子，先讲究地拿开水烫了烫，然后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包茶叶沫子 , 就往缸子里倒。

    “别，老江你别浪费了。”齐忠民忍不住伸手拦住他：“我就说几句话 , 说完了还得上班呢。”

    “这样啊。”江耀华停下动作，问他：“老齐你过来，是有什么问题要反映啊？”

    “我媳妇陈秀文，是在七七二厂工作的，这你知道吧。”齐忠民看着他的表情，谨慎开口。

    见江耀华点点头，他心一横，竹筒倒豆子般一口气全说了出来：“她那八车间下了调令，她要被调去长沙支援三线建设……”

    “这是好事啊！”不待齐忠民说完，江耀华插嘴打断他道：“老齐你知道吗，能被选中调去大三线的 , 可都是技术型人才专员，技术水平、家庭背景、政治面貌样样都得过硬，可不是一般的人想去就能去的。”

    他边说，边轻松地啜了一口茶 , 眉头一挑 , 静候下文。

    “……我也要去长沙！”齐忠民见他如此，握紧拳头道：“我不能和她分开！”

    “什么？！”江耀华的细长眯眼瞬间瞪大。

    他慢慢起身 , 歪着脑袋凑近了齐忠民 , 不敢相信地反问道：“你，你也要去？”

    “对 , 我也要去。”齐忠民斩钉截铁 , 直视江耀华：“不但我要去 , 我的孩子，我的父母都要去！”

    “她是我的媳妇 , 我孩子的母亲，她在哪儿 , 家就在哪儿，我不能和她分开！”

    面对一脸坚决的齐忠民 , 江耀华微张着嘴 , 又慢腾腾地坐了回去。

    他再次抬起茶缸喝茶，可眉头却皱得死紧。

    齐忠民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缭绕雾气后的他。

    半晌后，江耀华才放下茶缸，脸上重新挂着微笑说道：“老齐 , 我知道你的意见了。”

    “可咱们单位是大集体单位，不是七七二厂那种军部直属的军工厂 , 你想要调去长沙，没那么简单，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他伸手拍拍齐忠民的肩膀 , 摇摇头 , 直接拒绝了。

    齐忠民急了眼 , 一下子站起 , 双手一拍桌子，激动地冲着他喊：“江厂长 , 我方才说的都是心里话，你怎么能不同意呢？”

    “老齐啊。”江耀华也起身 , 走到齐忠民的面前，双手负后，慢条斯理地打起官腔：“这种上级领导的安排 , 你这种普通职工只需要听从就行了 , 啊。”

    说完，他拉起齐忠民，不由分说地就把他赶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