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挫败不已的齐忠民,一脸郁闷地回到家。
他刚进堂屋,迎面就飘来一股子浓郁的劣质烟草味儿。
定睛看去 , 齐忠民就见陆老太正手夹着烟卷 , 佝偻着背 , 蹲坐在木凳上吞云吐雾。
齐忠民皱皱眉 , 没好气地说道:“妈 , 东方这么小 , 你别抽烟了。”
“呵。”陆老太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 , 这才用发黄的指尖摁灭了烟。
她掸掸灰溜溜的衣角 , 满不高兴道:“阿民你也知道,你妈妈我就抽烟这一个爱好 , 平常我带东方那么累 , 你就不能让我轻松点,抽两口?”
齐忠民没办法再同陆老太讲理 , 只得伸长脖子四下望了望,见屋子里没其他人,眉头皱得更深:“妈妈,孩子们呢?阿文呢?”
陆老太站起来撑了个懒腰:“东方被你爸带出去玩了,红旗跃进和正龙也在外头耍,至于阿文……”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该你去栖霞区看你妈妈了?”
齐忠民的亲妈冯老太 , 自建国后一直独居在栖霞区的一处老宅里,隔三差五的 , 齐忠民都要带着媳妇孩子去探望她老人家。
今天正巧就是该去探望的日子,可惜齐忠民他心事重重,一早忘干净了。
一拍脑袋 , 齐忠民转身就往门口冲。
“哎哎 , 你急什么?”陆老太赶紧叫起来阻拦道:“阿文早一刻钟已经拿了鸡蛋米菜 , 去你妈妈家了,你……”
还没等她说完 , 急脾气的齐忠民已经跑下了台阶。
他刚一抬头,远远地就见陈秀文搀扶着自己的妈妈冯老太 , 往家里慢慢走来。
不单单是她俩 , 还有吴桂芳吴书记,也跟在后头。
齐忠民面对这阵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赶紧迎上去 , 对着冯老太紧张道:“妈妈,您怎么来了?”
冯老太虽然年纪一把 , 头发全白,但精神镌烁。
一听儿子这傻乎乎的问话,她虎眼一瞪,骂骂咧咧道:“你还知道问我?”
“你个不长脑子的大萝卜头哟!”冯老太一掌拍向齐忠民,恨铁不成钢地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你还想瞒着你妈妈我?”
她骂完,又看向身边低着头的陈秀文 , 叹道:“我这个老太一向不喜欢和家里人同住,但你和阿民有困难 , 却不必瞒我。”
“我有十分力气,就帮你们十分,没得十分,能帮一分就是一分。”
冯老太说到此处,屋里的陆老太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她一见冯老太便亲热地笑,拉着冯老太的手不住絮叨道:“老姊姊怎么今天过来啦?快进屋里吃茶。”
“唉哟,亲家母,我哪里还有心思吃茶。”冯老太摇摇头,又瞪了齐忠民一眼:“我今天是来帮忙的。”
陆老太怔了一下 , 想说些什么,余光却看见陈老头抱着东方,还带着三个孩子往家里来了。
“走,都进屋里说话吧。”她干脆地一挥手。
一行人“呼啦啦”全涌进了堂屋 , 这下连屋子的角落都坐满了人。
陈秀文先向大家介绍吴书记 , 几位长辈听后 , 看向吴书记的眼神都变了 , 充满了尊敬和惊喜。
“阿文快给书记倒茶去!”陆老太指着陈秀文直喊。
吴桂芳面对长辈却很恭敬 , 连连摆手 , 推辞笑道:“不必了陆阿姨 , 我就说两句话 , 一会儿还得回厂里加班呢。”
她看向蹲坐在地上的齐忠民,问:“听阿文说 , 你今天去找你单位领导,谈调去长沙的事情了?”
“他答应了吗?”
齐忠民腮帮子抖了抖 , 脸色变得颇为难看:“那姓江的不许我走,真他妈妈的……”
“阿民!”陈秀文狠狠地打断他 , 不许他说脏话。
齐忠民立刻低头不做声了,只是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这样啊。”吴桂芳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若有所思。
屋里头突然陷入僵硬。
“吴书记。”
这时,陈秀文唤了吴书记一声 , 走到她的面前,极为诚恳地剖白道:“吴书记 , 您也清楚,咱们八车间里年轻的没结婚的多,做什么事都积极性高 , 正因如此 , 厂里才考虑将我们车间调去长沙搞建设。”
“可我家……我家情况真不一样啊。”
她抿抿唇 , 还是鼓起勇气说出心理话:“我和阿民是双职工。家里三个老人 , 四个小孩全靠我俩担着,钱的事都是小事 , 我一走 , 主要是孩子没人带,老人家没人照顾……”
“所以,你才想着把这一家老小都带去长沙?”吴书记眸光雪亮,沉声反问。
“……是的。”陈秀文深吸一口气 , 重重点头。
吴桂芳把目光从她的脸上挪开 , 转向其他人。
她粗略扫一眼屋子里或坐或站的老老小小,看着他们青白瘦削的脸上带着名为“家”的深深眷恋,不禁想起了自己背井离乡,漂泊在外的女儿。
吴桂芳心头发酸,布满皱纹的眼角也湿润了。
“成!”她终于下定决心 , 认真地对齐忠民两口子说道:“这件事,我去向领导反应 , 尽最大努力把齐忠民也调去长沙,最后让你们一家团圆。”
陈秀文和齐忠民两人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喜悦的光彩!
他俩走到吴桂芳的面前连连鞠躬:“太谢谢您了,真的,太谢谢您了!”
陆老太和冯老太则松口气,偷偷地拿袖口铠泪。
红旗和跃进并不懂一家都去长沙的意义,只觉得气氛突然轻松起来,于是尖声笑闹起来,围着抱孩子的陈老头追追打打,好不开心。
家里只有正龙阴着个脸,气呼呼地扭头不说话。
话都说完了 , 吴桂芳摆手告辞。
齐忠民和陈秀文一直送她到台阶下,吴桂芳似是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道:“瞧我这稀里糊涂的,这么重要的事 , 还能给忙忘了。”
她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文件 , 递给陈秀文:“这是你的调令 , 八车间调去长沙的人 , 今晚都收拾收拾。”
“明天早上八点 , 准时去厂里集合 , 整队去火车站。”
吴桂芳越说神情越是肃穆。
陈秀文接过这薄薄的 , 却沉重如山的一纸调令 ,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轻轻看一眼丈夫,见他的也变得极为严肃 , 一咬牙 , 转身对着吴桂芳毅然点头道:“放心吧 , 我向毛主席保证,坚决完成祖国和党交给的任务!”
吴桂芳闻言,这才亲昵地拍拍她的手,啰嗦了几句让陈秀文保重身体的话,然后转身离开齐家 , 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