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文进了房间就用力一甩胳膊,挣脱了齐忠民的禁锢。
两人的房间很小,里头一张铺满被褥的木板床就占据了大概三分之二的空间,真是转个身都嫌逼仄。
齐忠民开了灯 , 回身将床板下的小木凳拉出来 , 往地上一放 , 指着陈秀文道:“坐下 , 咱们俩好好聊聊。”
陈秀文气着了 , 两腮一鼓一鼓地板着脸坐到木凳上 , 扭头不肯看齐忠民。
齐忠民则背靠着墙壁 , 忍着火气对她说道:“阿文 , 我今天是从你车间同事那里知道这件事的。”
“你,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他说着 , 有些激动地拍手 , 眼睛越发雪亮:“咱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 , 老的老小的小,你一走,光我一个人根本忙不开,你怎么能走呢?”
陈秀文一下子站了起来,目光隐含锐利:“忠民 , 这是国家任务,由不得我们挑挑拣拣的……”
“这是军令!”她紧紧盯着自己的丈夫,再次尖声强调 , 声音里充满了敬畏和热烈。
齐忠民一噎,和她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没出声。
他的脸色渐渐由潮红变为灰败 , 神情也厌颓起来。
齐忠民背过身 , 挥起拳头猛砸墙壁 , 只听得一声闷响,整个房间竟然都微微颤抖起来!
陈秀文一惊 , 张着嘴巴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头冲出房间,把门摔得乒乒乓乓。
“忠民!”她终于反应过来 , 奔到房门口 , 对着那已然跑到大门处的背影急喊:“这么晚了,你别出门子了!”
“哐!”
回复她的,却是门板撞击的沉重巨响。
陈秀文看着那来回摇晃的破木门,心里不知不觉溢满了悲伤和不敢置信。
顶着陆老太和陈老头惊异的眼神 , 她疲惫地一转身 , 也关上门。
她脚步虚浮地飘在空落落的房间里,泪眼环视四周,灰墙上挂着的一幅用玻璃框悉心装裱的显眼照片,立时映入她的眼帘。
那是她和齐忠民的结婚纪念照。
恍惚间,她取下照片抱在怀里 , 呆愣着坐在床头前,任由酸泪缓缓淌下。
陈秀文紧紧手指 , 不懂她同齐忠民成婚不过六七年,为什么两人就走到了如今的地步呢?
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负气出走的齐忠民。
此刻,他一个人迎着凉风,漫步在光明阑珊的秦淮河畔。
他双手插兜,嘴巴里叼着一根自制的粗糙烟卷,低头走到栏杆处,愁容满面地向幽暗的水面望去。
在淡淡的月光下,凌凌的水声中,他长吸一口烟 , 脑海里不知不觉浮现出,自己第一次遇见陈秀文时的场景。
那时他十岁她八岁,同住在老城区里的贫民巷子里,一个住东头 , 一个住西头。
也不知是哪天清晨 , 他打开门 , 准备出去玩耍的时候 , 一抬头 , 就见两个火红的蝴蝶结在眼前一跳一跳,实在是好看极了!
他揉揉眼睛 , 再定睛一看 , 就见蝴蝶结下是一张白皙清秀的稚嫩面孔 , 一个小丫头穿着干干净净的粗蓝布裙子,身上挎一个布包 , 正一蹦一跳地像个兔子一样往巷口走去。
想到此 , 他放松下来 , 嘴唇上翘。
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他就偷偷地跟在那小丫头身后,一直尾随她到了城区的小学堂门前。
眼看着她就要走进学堂,他从后头一把跳上去 , 抓住她的一只辫子狠狠一拽,拿走蝴蝶结后掉头就跑……
“呆逼!你还我小蝴蝶!”
夜色中,他依稀还能听见小丫头撕心裂肺的 , 娇滴滴的哭骂。
齐忠民终于笑出了声,却被混浊的烟气呛到了,弯腰咳嗽起来。
他咳着咳着 , 却慢慢蹲下 , 将头深深埋在怀里。
这似水流年过去了 , 以前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 也在长大后成了自己的爱妻,也成了自己孩子的妈妈。
他由衷地感谢她 , 爱护她,可……
可今天的争吵实在是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他俩究竟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啊!
他正默默地含泪懊恼着 , 突然不远处的黑暗里,射来几簇手电筒的强光。
“那儿好像有人!”
“难不成是晚上出来偷东西的?”
“快,过去看看!”
伴着越来越刺眼缭乱的光线,齐忠民半捂着眼睛迅速站起,没多久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涌来——
放下手 , 他惊讶地发现 , 自己被几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夜巡民兵围住了。
“你干什么的!”为首的一名浓眉大眼的小伙子一步上前,打量着齐忠民威喝道。
“……我,我就过来抽烟散心。”齐忠民心道坏事了,赶紧解释。
几名年轻的民兵互相对视一眼,又都满脸怀疑地转向他。
“这黑咕隆咚的 , 你不在家里睡觉,跑河边来干什么?”
小伙子显然不相信,最后挥手一招呼 , 几人动作敏捷地扑上来,将齐忠民牢牢押住了。
“走!把这人带派出所去。”
“唉,同志!”齐忠民急了,一边扭着身子一边哇哇叫:“我真不是小偷啊,我真的只是出来散心的……”
他被推搡着,还不忘急切念道:“小同志,我叫齐忠民,家就住在白下路八十七号,是可以找到地方的,我是南京市大集体钢铁厂的打铁师傅,我真不是坏人啊……”
“行了。”小伙子不耐烦地说道:“先去派出所 , 有什么情况你同警察同志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