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拉拉扯扯间进了房门，里头的婴儿哭闹声更清楚响亮了。

    家中的堂屋并不大，光线也暗，墙面四周都是点点错落的墨褐色斑驳 , 只有屋中的天顶上用电线垂悬下一枚瓦数较低的灯泡 , 此刻正散发着昏黄的幽光。

    灯光下 , 陈秀文的母亲陆老太抱着才一个月的东方坐在一方桌边 , 一见他俩 , 便叹口气 , 蹙眉道：“都什么时候了 , 有事也不消在这时候说。”

    “先吃饭。”她一边“哦哦”地哄着小东方 , 一边拍着桌子喊。

    陈秀文见自己的老娘下了令，放下背包 , 低着头掀开隔间的帘布 , 就进了厨房。

    齐忠民也不再吭声 , 只是冷着脸，将帘布狠狠一甩，也大步跨进厨房里。

    “唉，真是冤家。”陆老太撇过头嘟囔一句 , 蹙着眉继续哄着哇哇大哭的小东方。

    没多久，陈秀文眼角红红地捧着个大海碗出来 , 将碗往桌子上轻轻一搁。

    齐忠民紧随其后，手里拿着些空碗筷子，一出来就对着阁楼上喊：“红旗！还不带着跃进下来吃饭！想挨打是吧！”

    “来了来了！”

    伴着他的怒吼声，一个才五六岁大的 , 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女孩 , 手牵着一个才两三岁大的光头小男孩 , 蹦蹦跳跳地从阁楼跑下来了。

    齐忠民待他俩一走近 , 抬手就是一人给了个爆栗子，敲得孩子们眼泪花花的：“喊个三五遍 , 就是不肯下来吃饭，你俩是要成仙吗！”

    齐红旗不敢抬头看盛怒中的父亲 , 只是手一个劲儿地搓着满是补丁的衣角，委屈的泪珠儿在眼眶里直转转。

    但年纪更小的跃进则直接“哇”地一声，鼻涕眼泪全哭下来了。

    陆老太哪里还坐得住 , “噌”地一声站起 , 两眼冒火地朝齐忠民喊：“都到饭点了，阿民你能不能消停点？”

    “你俩不管他，都坐过来吃饭。”

    陆老太手一指红旗和跃进，陈秀文马上走过去，将孩子们扯到桌子边。

    两孩子一坐下就扒着桌子往里头凑。

    晚上的菜有两个，一个是绊了白菜帮子的红薯糊 , 另一个是清水萝卜。

    孩子们看着冒热气的碗眼睛发绿，陈秀文赶紧将筷子和碗迅速分给两个饥肠辘辘的娃娃。

    她看着孩子已经开吃 , 又背过身给陆老太也盛了一碗。

    陆老太盯着女儿那红彤彤的眼角，不去看面前的糊糊，而是再次摇头叹息道：“阿文，给你杆子也盛一个，大家先吃饭吧。”

    陈秀文扭头看一眼蹲在门边，还在生闷气的齐忠民，心里也憋得难受，故意转移话题道：“妈，爸爸和正龙呢？”

    “我，我知道！”红旗把沾满糊糊的小花脸从碗里抬出来 , 举手叫道：“舅舅和同学打架，外公被老师请去学校了！”

    “什么？”陈秀文顿时急眼。

    这都几点了，还没回来！

    她想都没想就往门口冲去。

    齐忠民待她脚步跨过门槛，马上站起来喝道：“你出去做什么，这黑咕隆咚的。”

    “回里头吃饭去！”他推搡了陈秀文一把，自己却拿起外套 , 向黑夜里大步走去。

    陈秀文只能按耐着忐忑的心情 , 又坐回到桌子边 , 接过建军 , 在怀里细细哄着。

    陆老太见她这般 , 一边吸嗦着糊糊 , 一边念叨：“你急个什么劲儿呐 , 正龙那小炮子就是被你给惯坏了 , 整日无法无天的，这不 , 让老师教训教训也是好的。”

    “妈。”陈秀文辩解道：“正龙比我小那么多 , 也就比红旗她大几岁罢了 , 还是个毛娃儿，现在调皮也是正常的，怎么能说我把他惯坏了呢？”

    “啧啧。”陆老太咂咂嘴，瞥一眼她：“你这还不是惯？”

    “妈……”

    “行了。”陆老太放下碗筷，把嘴一抹，伸手又把东方给抱走：“你赶紧吃饭。”

    “天天累死累活地工作 , 再不多吃点饭，可把人给熬坏啰……”

    陆老太正絮叨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零乱的脚步声 , 伴着陈老头低低的骂叫：“小炮子，到家了还敢嘴巴硬！”

    陈秀文又站了起来，抱着孩子走到门口，迎头就见丈夫齐忠民微沉着脸跨步进来 , 接着是头戴着破旧的解放军帽 , 白胡子吹得高高的陈老头。

    “爸。”陈秀文恭敬地喊了一声 , 回头就见陈正龙如斗胜的大公鸡一般 , 抖着腿就进来了。

    就见这陈正龙约摸十二三岁，身材极瘦弱 , 脑袋却盘儿大 , 好似一颗黄弱弱的豆芽菜，顶着个大圆蘑菇头。

    他现在鼻青脸肿的，脸上还擦破了好些皮 , 一身都滚满了灰尘泥巴，可这狼狈的模样配上他那副嚣张跋扈的神情……

    陈秀文勉强憋住了笑 , 虽然心疼，还是走过去用力拍了他几下，骂道：“一天到晚的，尽在学校里惹事，你能不能听话些啊。”

    陈正龙天不怕地不怕 , 就怕他这个年长自己许多的姐姐。

    被陈秀文打骂了，他顿时老实低头 , 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羞愧起来。

    陈秀文见此，又忍不住拧一把他的脸，疼得陈正龙呲牙咧嘴地直叫唤。

    “行了，都过来吃饭。”陈老头粗嘎嘎地一喊，陈秀文等几人便迅速坐到大方桌前。

    这黑黝黝的四角老方桌，被这一家子老小围得满满当当。

    一天的紧张郁闷，似乎都在这浓浓的饭香中一扫而光。

    大家的脸上渐渐有了惬意的笑，挥着筷子正大口大口地嗦吸着，陈秀文猝不及防间听到陆老太说道：

    “丫头，听说你要去长沙？”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大家停下筷子，带着各种目光 , 纷纷看向陈秀文。

    还没等陈秀文解释个一二，陈正龙突然从椅子上站起，瞪着一对又红又亮的眼睛对着她吼：“我不许你去！”

    他边说，边将碗筷往桌子上一砸，就听得“哐当”一声 , 糊糊萝卜甩了一桌 , 碗也落地砸个粉碎。

    “二五！”陈老头气得要命 , 解开腰间的皮带就往陈正龙的背上猛抽。

    而红旗和跃进则哭闹着到处躲藏逃跑 , 跑动中又不小心把桌子掀翻在地 , 碗筷叮叮当当地碎了一地。

    场面轰然大乱 , 追的追 , 跑的跑 , 全乱套了。

    “作孽，作孽啊！”

    陆老太拍着大腿直叫唤，左右无法 , 只能抱着又哭起来的东方躲到厨房里去了。

    “走，进房间去！”

    齐忠民更没心思去收拾现在的残局 , 而是扯着陈秀文的胳膊 , 强硬地拉进堂屋后头，两人睡觉的小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