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得知要做父亲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登时便愣住了。
我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我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看着郑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颊 , 那一瞬间 , 我只感觉我的喉咙像是被人遏制住了似的 , 连同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太医见我一声不吭 , 他犹豫了一会儿 , 轻声对着我说道 , “皇上 , 郑贵人脉象薄弱 , 这一胎,需要格外注意 , 稍有差池 , 只怕她这辈子 , 都不会再孕育皇嗣了。”
我被这个噩耗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赶忙追问道,“怎么会这样?”
见我穷追不舍,太医面露难色,他踌躇了一会儿 , 旋即小心翼翼的回禀道,“皇上 , 郑贵人她…她之前……貌似是小产过,所以才…”
余下的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可是隐含的深意却是不言而喻 , 这寥寥数语 , 如同惊雷一般 , 将我炸的目瞪口呆。
我不可思议的看向躺在床上的郑云 , 那一瞬间,我甚至还怀疑过 , 她流失的孩子,会不会是季玄的种?
我忍耐着想将她摇醒的冲动 , 转头对着等候在一旁的太医吩咐道 , “给她用最好的药材 ,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 一定要保证朕的孩子平安出生。另外…”
说到这里,我顿住 , 刻意加重语气强调道 , “郑贵人有身孕这件事情 , 先不要透露给她。”
实话实说 , 知晓她之前小产过,我心里是十分介意的,但是不知怎的 , 对于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我还是抱有很大的期待。
自从青衣的孩子没有以后,我一直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做父亲了,虽然我不说,但是我心里还是不免会想,现在上天垂帘我,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他。
如此想着 , 我越发坚定了这个信念,离开玉芙宫以后,我一边着手准备相关事宜,一边派人去调查郑云的过去 , 皇天不负有心人 , 在经历过一段时间的等待以后 , 事情终于有了回音。
当我得知郑国公的外孙女死于疾病时 , 我整个人仿若掉进了无尽的深渊一般 , 什么都看不到了 , 我无力的靠着门板 , 从前与郑云的种种 , 如同潮水一般,将我从头到脚席卷的一丝不剩。
我实在不敢相信 , 与之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女人 , 居然是个替代品。
我越想越觉得好笑 , 乘华见我笑出了声,他迟疑了一会儿,旋即压低声音请示道,“皇上,需不需要奴才派人将玉芙宫包围起来?”
听到这个提议 , 我不由的一愣,我不答反问道,“你在担忧什么?”
我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 说话的时候,不论声音还是神情,都异常的平和 , 乘华见状 , 有些拿捏不准我的意图 , 他瞪着眼珠 , 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在他的注视下,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季玄在慎刑司中对我说过的话 , 他既然那么笃定郑云对于我的意义非比寻常 , 这是不是说明,他知晓郑云的真实身份呢?
想到这里 , 我再也坐不住了 , 然而我刚走到门口 , 迎面就撞见了一身浓妆艳抹的青衣,见到她 , 我除了烦闷 , 似乎再也没有多余的感觉了 , 但是顾念着旧情 , 我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皇上,臣妾听闻郑贵人晕倒了,她…怎么了?”
看着青衣一脸试探的模样,我笑了笑 , 旋即一脸云淡风轻的回应道,“你放心,她没事,太医说,她只是染上了风寒罢了。”
听到我的解释,青衣眼底很明显划过一丝怀疑,但是她隐藏的很好,不过一瞬间的功夫,便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她搂住我 , 声音柔柔的说道,“皇上,您近些日子以来忙着陪伴妹妹,都已经许久没有到昭阳宫来了 , 臣妾命御膳房做了几道您爱吃的菜,今夜可否赏脸过来尝尝?”
我满心都在惦记查明郑云的身份 , 这个节骨眼 , 我实在没有心情与她做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 我想也没想 , 一口便回绝了她。
被驳了面子 , 青衣的表情可想而知 , 不过她并没有就此放弃 , 反而变得更加热情起来,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颊 , 我不知怎的 , 心中忽然冒出了几分厌恶之感 , 我耐着性子哄了她一会儿,看出我的抗拒,青衣登时便垮了脸蛋。
她拧着眉头控诉道,“阿哲 , 你说话不算话。”
我想起之前对她的承诺,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一声 , 什么叫自作自受,我总算是体会到了。
“青衣,你听话 , 你先回去 , 明日 , 明日朕一定去看你。”我说完 , 生怕她再不依不饶纠缠下去,我仿若离弓之箭一般 , 走的飞快。
然而令我万万都没有想到的是 , 正因为我的冷淡 , 她居然会跑去对云儿下手。
听到这个消息以后 , 我对她的印象 , 真是变得越来越差了,从前的青衣 , 即便也会反击 , 但是决计不会像现在这般心狠手辣 , 我左思右想 , 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如果说郑云是假冒的,那么青衣,有没有可能也是假冒的呢?
季玄说这个假的郑云对我很重要,可是在这个世界上 , 对我重要的女人屈指可数,她究竟,会是谁呢?
这个疑团,一直伴随了我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在一次机缘巧合的情况下,我终于得到了答案。
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郑云就是青衣这个事实,我震惊,兴奋,最后愧疚,我很想去见她 , 向她诉说这一年多的思念和盼望,但是我在玉芙宫外徘徊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都没有勇气走进去。
我害怕,我不知道在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之后 , 我应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心态和身份去面对她。
我消沉了一段时间 , 最终决定 , 我要履行当年的承诺 , 让她做我的皇后。
我知道直接将这一切都捅破 , 青衣一定不会心甘情愿跟我和好 , 我也知道她改变身份 , 改变容颜接近我 , 是抱有不纯的目的,但是我不在乎 , 只要她能留在我身边 , 我可以为之付出一切,谁让我欠了她呢?
我自顾自的筹备着一切 , 可是这一日,假的青衣忽然带了一个瘸了腿的男人过来,起初我并没有在意,但是当我看清楚他的样貌以后 , 我登时便愣住了。
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我刻意忘却的记忆 , 如同一张大网一般,将我严丝合缝包裹住,假青衣见我一脸的阴骘 , 她“噗通”一下子跪在了我的脚下。
她一字一顿的对着我控诉道 , “请皇上做主 , 严惩凶手 , 还臣妾一个公道。”
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模样,我知道她已经知晓皇后就是凶手 , 我思虑了片刻 , 旋即哑着嗓子询问道 , “你,希望朕怎么做?”
我其实很想问她 , 青衣为何不亲自来 , 但是这话到了嘴边,我却怎样都说不出口。
假青衣听到我的话愣了一下 , 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模样 , 我忽然笑了出来 , 我看了一眼那个跪在不远处的男人 , 一字一顿的询问道,“你碰她了吗?”
男人被我阴冷的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以后,他脑袋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 , “没,没有。虽然当初斐儿姑娘命我对清妃娘娘…但是我只是给她灌了堕胎药,并没有凌辱她。”
他的语调十分诚恳,听完他的解释,我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被移开了,我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我一脚踹在了他的心窝上。
我用了十足十的力,他整个人狼狈不堪的匍匐在地板上 , 我淡淡的睨了他一眼,就在我准备再次询问的时候,仁和殿的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这个时候能闯进来,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 我面不改色的掸了掸衣裳 , 旋即说道 , “来的正好 , 有些事情 , 是时候该解决了。”
皇后看到满是鲜血的梁功 , 瞬间便知晓事情败露了 , 她哆哆嗦嗦走到我身边 , “皇上,他在诬陷我 , 你听我解释 ,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听到“诬陷”两个字 , 梁功一下子脸色大变,他指着皇后,声音颤颤巍巍的辩驳道,“皇后娘娘 , 当初除掉清妃的命令可是您亲自下的,现在真相大白了 , 您可不能过河拆桥啊。”
他话音落下,拖着身子爬到我面前,再次强调道 , “皇上 , 奴才没有说谎,当初真的是皇后娘娘命奴才…”
“够了。”
打断他的话 , 我转头看向皇后 , “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朕 , 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你安排的?”
我鲜少用这种严肃的语气同皇后讲话 , 她也心知肚明辩驳毫无用处 , 沉默了一会儿 , 她忽然嗤嗤的笑了出来。
她抬起头 , 满脸哀戚的注视着我,“是。害死陈青衣肚子里的孩子的人 , 就是我。”
“为什么?”
说实话 , 她能承认 , 我并不觉得意外 , 可是我百思不得其解,她究竟为何要对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下此毒手。
见我固执要得到一个答案,皇后忽然冷静下来 , 她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我,旋即哑着嗓子询问道,“嫁与你整整十年了,你可否与我讲实话,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是一瞬间也好?”
我明白,这个时候说没有,对于她来说,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我沉默着 , 她发觉我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克制了许久的情绪终于迸发了,她声嘶力竭的握着我的手嚎啕道,“燕哲 , 你告诉我,她究竟有哪里好?”
认识她这么久 ,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喊我的名字 , 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 , 只是觉得心中一阵发凉。
“看在以往的情分上 , 我不杀你 , 从今以后 , 你就到辛者库去。”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 , 虽然痛恨她,但是我还是不想做的太绝 , 顿了顿 , 我补充道 , “吃穿用度我不会苛待你,你只需住在那里即可。”
尽管我的声音很轻,但是仍旧令她重新燃起了希望,她笑了笑 , 在我的注视中,慢慢走出了我的视线。
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以后 , 我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册封大典上,我知晓青衣不会心甘情愿的配合我,所以我故意寻了个由头 , 将她迷惑住。
举行典礼的前一夜 , 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思念 , 来到了玉芙宫。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 , 她正坐在木椅上发呆,我忍着想抱住她的冲动 , 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 , 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 她是平静的 , 而我却是激动的。
我明白这个时候不适合摊牌,所以我只能装出一副漠然的样子 , 企图以此来掩饰我内心真正的情绪。
青衣见我面目无喜无悲 , 她看了我一会儿 , 旋即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 , 看着她对我的畏惧,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我将她搂进怀中,坚硬的触感让我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 , 我犹豫了一会儿,刻意将声音放柔询问道,“晚膳吃了吗?”
她误以为我还没吃,点过头之后又摇了摇头,瞧着她傻乎乎的模样,我的心都柔成了一团,我忍不住心中的悸动,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她被我吻得情迷意乱,也不再拒绝,任由我一件一件剥落她的衣裳。
“明日就是册封大典了 , 你不用紧张,更不必害怕,万事都有我在呢。”我一边抚摸着她的发丝一边宽慰道。
听到我的话,她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 , 我从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失落 , 我想 , 她或许也知晓那个假的陈青衣的真实身份 , 她是不是以为我没有认出她来,所以才如此伤心的呢?
忐忑不安的度过了这漫长的一夜 , 第二日清晨 , 我很早便醒了过来 , 当我换上那身大红色的喜服时 , 我不知怎的,一下子便红了眼眶。
自青衣出事以后 , 我从来都没敢奢求过还能与她有今日 , 我知道未来一定会有许多的困难和障碍降临 , 但是我一定不会似从前那般,我会牢牢的握住她的手,和她一同走过余生。
来到了举行典礼的太极殿,那里已经蓄满了人 , 我左顾右盼了好一通,可是却没有看见青衣半点影子 , 我担忧出了差错,刚要派人去寻,然而就在此时 , 那抹令我魂牵梦萦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我深吸一口气 , 将衣裳整理好 , 静静聆听太监宣读圣旨。
从小到大 , 哪怕是登基的时候,我都没有同现在这般紧张过 , 我紧紧的攥着拳头 ,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 我来到了青衣的面前。
她压根没有料想过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般田地 , 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 , 她明白我诳了她,声音颤颤巍巍的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 , 我也不打算再瞒着她了 , 我实话实说 , “青衣 , 我在履行之前对你的承诺,我要册封你,做我大姜国的皇后。”
这声“青衣”一说出口 , 她登时便愣住了。
我担忧她临阵脱逃,所以赶在她反抗之前封住了她的穴,我知道这样强人所难很卑鄙,但是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终归有一日,她会被我感化的。
胆战心惊行完了册封礼,我连酒水都未曾喝上一口,直接便跟着青衣回到了寝宫。
我刚解开了她的穴 , 青衣抬手便扇了我一巴掌。
她这一下要多用力便有多用力,我被打的脑袋“嗡嗡作响”,其实我很早便猜到了她的意图,但是为了让她消气 , 我并没有躲开。
缓和了一会儿 , 待到那股子晕眩感消失了以后 , 我才对着她说道 , “我知晓你一时片刻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 我会给你充分的时间让你冷静。”
大抵是对我蓄积了太多的怒火 , 听到我的话以后 , 青衣再也坐不住了。
她指着我 , 咬牙切齿的咒骂道,“燕哲 , 你混蛋。”
她说完这句话 , 连外衣都没有披 , 大步流星的向殿门走去,我生怕她一气之下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若是伤害自己和腹中的胎儿,那我真是得不偿失了。
我一把拉住她 , 口不择言的恐吓道,“你劝你最好乖乖的 , 如若不然,我便让昭阳殿里的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我有多后悔说出这番话 , 恐怕只有天知道。
青衣泪眼婆娑的看着我 , 在我的钳制下 , 她蓄积在眼中的泪珠 , 终于涌了出来,我虽然很心疼 , 但是为了留住她 , 我也只好硬头皮继续装腔作势。
她不知我的心思 , 还以为我是真的狠心 , 哭的似个泪人一般 , 我忍着钻心的刺痛将她抱进胸膛,她丝毫不愿让我触碰 , 拼命的挣扎 , 推搡间 ,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忽然传入口鼻。
我看见青衣面色煞白捂着小腹 , 我愣了一秒,待到反应过来以后,我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 我拼命抑制着内心的慌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我对着她说道,“青衣,你怎样对我都可以,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们都已经失去过一次了,所以千万不要让历史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