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情激奋,战况空前惨烈。</p>
六十白头大爷老胳膊老腿齐上阵,五十岁大妈涂抹口水满天飞,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中年抽身容易再挤进去就困难的,一个个愣神之后只好保持强势围观。</p>
纹身光头地上打滚摇头鼠窜,嘴巴里呜呜直叫,龙哥此刻吓得就像一个受惊的小姑娘,身上纹刻着的带着翅膀的应龙,被鞋印蹂躏糟蹋几回之后,乌黑的鞋印彻底给雄壮的龙形纹身变了种,看起来黑乎乎圆滚滚露着大肚腩,就如同一只扑扇着翅膀的小母鸡一般,随着龙哥的皮肤不断褶皱扭曲,看起来瑟瑟发抖可怜兮兮。</p>
刘连昆几个人目瞪口呆,望向人群,刚刚那些被他扫一眼就回避的眼神一个个突然之间极其凶狠,强势围观的小青年们已经插不上脚,猛然想起后面还有罪魁祸首,一个个眼神虎视眈眈地抓向几人,自认为一直以来在合成氨厂很有牌面的昆哥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越发沉重想要往下低头,视线不断往下,往下,一直看到地面,盯着自己的鞋尖。</p>
“张队,这,没事吧。”一个年轻保卫看到如此激烈的惨况,有点担心闹出问题。</p>
张大年乐呵呵地瞧着热闹,抽着烟随意地掸掸烟灰,若有所思地盯着好似置身事外静悄悄看着热闹的丁浩,大咧咧地说道:“没事。”</p>
年轻保卫看了看丁浩,故意稍微放大了音量,说道:“别把人真给打坏了,到时候谁也逃不了好。”</p>
张大年不耐烦地转头,瞪视这个年轻保卫,年轻的脸上连胡须都没张全,还是淡淡的一层绒毛,要是换做一般人,早就让他闭嘴的,但问话的这个恰巧是他的小舅子,想了想,说了声“跟我去那边买包烟。”,说罢迈着腿就往外走。</p>
这边大爷大妈还在虐待纹身光头,那边就剩下三个保卫看着刘连昆四个厂里的小痞子,这么多围观群众都插了手,自己的这姐夫却是跟没事人一样还要带自己去买烟,青年保卫气呼呼地看着丁浩,都是这个和自己姐夫认识的家伙给搅的局,今天要是弄出什么事情,他自己交代了使一回事,连累自己和姐夫两个人,那又是一回事。</p>
“还看什么。”张大年回头喊了一句。</p>
青年保卫没好气地瞪了丁浩的背影,然后垂头丧气地走上前,跟到姐夫身后,心想着:姐夫平时看上去挺精明的,怎么就弄不清楚这个理。</p>
他也是上过正经大学的,新闻看过无数,这种群体事件,一个处理不好都是一批领导摘帽子,姐夫这保卫科长的位置,现在已经是摇摇欲坠,这还是其次。</p>
如果发生更严重的事情,只要一个控制不住,流氓或者群众闹出人命,那就不单是摘帽子了,自己这些保卫把人控制住后又扔出去,又不是正经的警察,说不定就弄成帮凶,也得跟着进去坐牢。</p>
小年轻越想越怕,突然发现走在前面的姐夫站住,自己思想太过深入,差点没反应过来,一头就要撞到姐夫的背上,连忙刹住脚,左右一瞧,这哪里又商店,就是一幢楼的拐角,还能听到那边打架的声音。</p>
“不是说买烟吗?”青年保卫嘟囔囔地说道,理着平头的脑门突然往后一扬,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就见姐夫张大年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然后夹在嘴唇上,朝着自己瞥了瞥嘴角,骂道:“看啥呢,给点上。”</p>
“唉,好。”青年保卫反应过来,急匆匆地从怀里驾轻就熟地掏出一个煤油打火机,一手点火,一手护着,打着火了小心端着给姐夫点上烟,这时候人群那又是纹身光头一身叫喊,小伙子一边回头,一边两手往前送。</p>
“嘿,嘿,看着点。”张大年手上拽着烟,固定在嘴角,脑门往后移动,青年保卫的两手都快直接搓上他鼻梁了。</p>
青年保卫一回头,吓得收回手,快速给张大年点上,然而张大年仍旧是慢条斯理地慢慢咗了几口烟,才把烟头给点亮。</p>
青年保卫见张大年不以为意,风轻云淡地表情,急的差点都快跳脚了:“姐夫,这都什么时候了,别针闹出大事。你想进去,让我姐在外边给你守活寡啊!”</p>
“小比孩子,瞎说什么呢。”张大年军人出身,这么多年又是混迹保卫科,身上自然有种军人的煞气,虎目一瞪,吓得青年保卫梗着脖子缩着脑袋不敢抬起来,但还是气哼哼地不说话。</p>
这个小舅子,啥都好,就是学历不高,却身上带着傻乎乎的学生气,干保卫科这活接自己班看来是没戏了,总厂机关那种地方就更别提了,张大年叹了一口气,想着要不要什么时候找人给打声招呼,送到仪表车间当个技术员什么的。</p>
虽然升值空间不多,但事少,悠闲,与世无争,到时候在厂里找个女工当老婆,就端着铁饭碗过着一辈子就得了。</p>
但想了想,这体制里你死我活,能够信得过的除了爹妈兄弟,也就裙带关系了,这好不容易把亲戚弄进来,就想当于花大价钱培育个种子,费了那么多功夫,怎么也不能浪费。</p>
耐着性子,气的冲青年保卫骂道:“不是让你看档案了吗?”</p>
青年光头委屈地说:“我看了啊。”</p>
“真用功看了?”</p>
“真用功了,姐夫,咱们一个做保卫的,看那些档案干啥啊。”</p>
“幼稚。”张大年咂摸着吞吐了几口烟雾,斜瞄着自己的小舅子,知道自己这个小舅子虽然不灵活,但对自己还是言听计从的,也不是一个偷懒耍滑的主,问道:“咱们厂建厂多少年了?”</p>
青年保卫被姐夫这突然甩出来如同天外飞仙不着四六的一题给弄得有点乱,但好在基本功扎实,说道:“一九五四年,苏援建的厂,六十多年了。”</p>
张大年鼻子通了通气,继续问:“总共发生过多少群体事件?”</p>
“这,真记不清了。”青年保卫惭愧地低下头。</p>
张大年道:“那主要的群体事件时间段还记得吧?”</p>
“那记得。”青年保卫连忙点头:“五十年代整风,六七十年代工农兵文斗武斗,八十年代西方化,九十年代国企改。”</p>
张大年丢了个烟头,继续给自己点上一根:“咱们卷宗上有记载的群体事件一共一百七十八起,有一半主要就发生在六七十年代那十年。”</p>
张大年又问:“还记得伤亡报告吗?”</p>
“记得点。”青年保卫皱起眉头。</p>
张大年继续问:“死过人吗?”</p>
“好像有吧。”青年保卫眼珠子转了几圈,不肯定地抛出答案。</p>
“啪”地就听到后脑勺闷响,年轻保卫疼的直搓后脑勺,怒目着自己的姐夫,忍着脾气,心想着回去告诉自家大姐告状,让姐夫跪一晚上搓衣板。</p>
“不知道就不知道。”张大年骂了一句,说道:“我告诉你,那十年发生文斗武斗八十三起,但咱们厂一个死的都没有。”</p>
青年保卫皱着眉头抓不住姐夫说这些的重点,张大年也不急,给他思考的时间,过了几分钟,保卫青年灵光一闪,迟疑地问:“姐夫,你的意思是说,那些大爷大妈?都是那个年代的人,所以……”</p>
“孺子可教!”张大年兴奋地文绉绉地打断称赞了自己小舅子一句,总算没笨的离谱,吸着烟,偏着身子看战况,一群老大爷老大妈围着光头群殴,光头这么半天了还能顺利的来回躲,痛心疾首地教育道:“咱们厂里这些大爷大妈们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这轻重他们比你心里有数,没看到那些年轻人都被他们挤到外头了?你呀,刚吃这碗饭,还太幼稚太年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