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连滚带爬的冲进了杨万龙的屋子，刚迈过门槛，他的腿就一软，扑通得跪倒在地上，用尽身体剩余的力气将存于脑中片段的理智拼凑成沙哑的音从喉咙中迸发出来：“小鬼子来了！！柳家铺子遭殃了！！！”他费力的换了一口气，但是焉得垂下了头，哼哼呀呀的继续道：“小鬼子，来了……柳家铺子……遭殃了……”

    杨万龙和崔三闻声从里屋出来，崔三赶忙上前欲扶起这个男人，但是没等他到跟前，这个男人就摇摇晃晃的倒下了。崔三连忙招呼人把这个男人抬下去照料。

    屋外，聚集来了一些闻声赶到的土匪。

    杨万龙眉头紧锁，日本人已经到了柳家铺子，距离盘龙寨也不是很远，贸然下山怕是救不了乡亲们反而会引火上身，但是不下山……

    柳鸳端了饭菜打算带给杨万龙。

    自从海棠婶去世，杨万龙就没有好好的吃一顿饭，每次也就是将就着填饱肚子而已。柳鸳见着已是过去了些时日，就亲自下厨做了一顿饭，不管好吃赖吃，至少也是份心意。

    可她远远地就瞅见了聚集在杨万龙屋子门口的一群土匪。

    柳鸳心里一惊，难道杨万龙出了什么事？她小步跑过去，挤在了土匪的后面。身材娇小的她被遮个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她急得直跺脚，想往前挤一挤，却听见前面的几个土匪小声的议论——

    “小鬼子都去了柳家铺子，这柳家铺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咱盘龙寨离柳家铺子也不远乎！一定是鬼子想来报复咱们！唉……就咱寨子现在的样子，鬼子来了不得被包个底朝天！”

    “你别在这瞎得得！咱寨子的位置多好啊！那小鬼子就是到了这山根前，都不一定能摸到咱寨子门口！”

    ……

    啥玩意？！柳家铺子被日本人……柳鸳用肩膀左右推搡，硬生生地给自己挤出了一条路，她跨过门槛，直勾勾地看着杨万龙。

    崔三看到柳鸳啧了一下，这下事情闹大了。“柳姑娘……”

    柳鸳没有理会崔三，依旧是盯着杨万龙。

    杨万龙知道柳鸳来了，但是没有转过去，而是用后脑勺回应柳鸳的眼睛。

    “老三，通知弟兄，等明个天一亮，就下山。”

    “杨万龙！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的良心吗？！”柳鸳道。

    杨万龙依旧没有回过头，“对得起。”

    “你！”柳鸳刚要上前，被崔三给拦下了，“柳姑娘，天马上就黑了，我们马上就下去对我们不利啊，救不了铺子还得搭上寨子，听大哥的话，你先回去！”

    柳鸳听得进去这些道理，但是还是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杨万龙！这你是欠我的！明天一早，我跟你们下山。”

    “柳姑娘！太危险了，你……”

    “三当家的，这事就这么定下了，那是我娘家，我回去！天经地义！”柳鸳说完，转身走开了。

    杨万龙依旧没有回头。

    这个晚上，飘起了雪。

    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不是什么六月飞雪必有冤情。只是，今年冷的过早，比往年提前了十几天步入了冬季。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雪还在飘着，量不大，稀稀楞楞的落在地上、树丫上，薄薄的一片白。

    柳家铺子静悄悄的，死寂一般。往常这个时候，会有勤快的媳妇早早的爬起来做饭，零星有几家的屋顶上飘着几缕青烟，但是现在，只有白茫茫的；往常这个时候，会有公鸡打鸣，接着就是看家狗的不耐烦的狂吠，但是现在，只有风吹扫过的摩擦声。

    柳家铺子被一个巨大的穹顶笼罩，一个印有死神标记的穹顶。

    太阳还是照常的升起了，先是露出她的鱼肚白，然后是她金黄色的斗篷，最后是她那尖锐的手杖，刺破了灰暗的遮蔽，洒向大地她慷慨的光芒，照的大地一片的惨白。

    马蹄声，打破了死寂。

    死神不耐烦的挪动了一下身躯，有人来打搅他的昨晚的盛宴。不过他并没有太大的动怒，只是些残羹剩饭，他也不大在意了。

    他撤走了穹顶，将昨晚宴会的残渣完完全全的展现在来者的面前。

    一行人在村门口停住了，不是他们不想涉足铺子内，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踏入。

    见惯生死的土匪，整日打打杀杀的土匪，看了眼前的这些，也是惊得浑身颤抖。

    村子里，道路上全是尸体，有的地方血和雪混合在一起，有的地方雪覆盖在凝固了的血上面。尸体的身上，无一例外的全是血洞，有的肝脏流出，躺了一地。有的被子弹削去了半个头颅，剩下的一半的脸上血肉模糊，眼球外挂。

    土匪们的胃里翻江倒海，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柳鸳已经是呆立住了，脑子里早已是一片的空白。她有想过结局，却没有想过画面。她想吐，可是胃里酸酸的竟酸到了鼻子，她想哭，可是不知道从哪里哭起，应该哭谁。

    她直挺挺的向村里迈了一步，崔三想上前拉住，被杨万龙阻止了。

    柳鸳踩在曾经熟悉的村路上，心里却是无比的陌生，这里是哪儿，是十八层地狱吧。她转动着僵硬的脖子，无神的眼睛里扫过熟悉的大树。树上有个人。

    她的眼神离开了那棵树，突然脑子里点击一般。她猛地回转头再次望向那棵树，树上绑着的那个人，再也熟悉不过了。这个人的脸庞，这个人的身材，这个人像一把钩子把柳鸳心里那点人性勾了起来，她终于回过神了，没有再被眼前的惨景麻木下去，她疯了似的跑向那棵树，走进看到的，是它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英子……”柳鸳用手轻轻地抚摸年轻女子脸庞，只是没有了温度，就跟冰块一样的坚硬冰冷。

    杨万龙和崔三他们跟着柳鸳赶到。

    “把绳子解开！”崔三吩咐道。

    英子被从树干上解放下来，但是还是被绑住的姿势，柳鸳把她搂在怀里，泪如泉涌，“英子！！！！”

    当日送她出嫁的俏皮可爱的英子，变成了现在这样的裸露的被糟蹋了的女尸。柳鸳把自己的棉外套脱下，包裹在英子身上。她望向四周，她成长的地方，那些熟悉的人们……她痛苦的仰天大叫：“啊！！小鬼子！！！我草你奶奶！！！！”

    柳鸳从没说过脏活，但是就此，她破了例。

    “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把村民都埋了吧。”杨万龙吩咐着。

    没有一个幸免的。

    柳家铺子，156人，全部死于日军手下。

    村民的尸体被集体埋葬在一个大的坑中，立了同一个碑。

    整个过程，柳鸳都是跪在一边的，直到杨万龙为她披上外套，扶她起来，“柳家铺子就剩你一个人了，你来立碑吧。”

    在杨万龙的帮助下，柳鸳将简易的墓碑插在土堆上。

    “把铺子烧了吧，人都没了，留着房子有什么用。”柳鸳轻轻的说。

    杨万龙点点头，旁边的两个土匪立即就去执行了。

    “大当家的！你教我用枪，我要入伙。”

    杨万龙疑惑的，不，应该是怀疑的看着柳鸳。

    柳鸳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我要入伙盘龙寨，你干不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