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龙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问自己的良心,柳鸳的这句话,他等了多久?
他喜,终于可以朝夕相见。
他哀,她是为了报仇而不是为了自己。
他恐慌,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怎么忍心让她来过。
可是,他没有权力阻拦柳鸳,更没有能力去违背自己的心。
杨万龙点点头。
“那你今天就教我!”
“回寨子再说!”
“姓杨的你该不会反悔了吧!”
“回寨子再说!”
杨万龙看起来果真像是反悔了。
从柳家铺子回来都已经两天了,柳鸳连他的影子都没得见。
竟然都两天了。柳鸳心里沉沉的。柳家铺子是一块不用揭开都会疼的疤,她恨爷爷的顽固狠心,但是逃不开这血浓于水;她怀念在铺子里的日日夜夜,却逃不开死亡的捉弄。
都是小日本!
没有日本人,继军不会下落不明!没有日本人,英子就不会死!挨千刀的小鬼子,姑奶奶定让你们血债血还!柳鸳攥紧了拳头。
她心里陡然一惊,自己竟然可以冷血愤恨到这般田地。
门外出现一个人,“出来,教你使枪。”
“你就照着我的样子。”杨万龙说着,简练的做着一系列的动作,动作放缓,但依然准确。
柳鸳还算是聪明,几番下来基本已经熟路,只是射击……
“你打那罐子。”
嘭!
“我叫你打罐子不是打树!”杨万龙无语的摇摇头。
嘭!
山林里应声又惊起了一群鸟。
杨万龙绕到柳鸳身后,双臂环过她,双手握住柳鸳的手上,几乎贴在她的耳朵边上,“看到没有,要让这三点在一条线上,然后……”
嘭!
罐子应声而碎。
“我打中了!”柳鸳欣喜的不得了,回头去看杨万龙,但是两人离得真是太近了,一回头,几乎相贴。
四目相对。
那日在盘龙寨上不也是如此么?只是少了当日的剑拔弩张,多了今日的辗转柔情。
平静,只是危机突起的前奏。
世界上的冲突大多是由不甘心的人挑起的。
现在就有两个不甘心的人,江口,马二。
“太君!我们应该是时候去消灭那群杂种了!”
江口不语。
“太君……”马二心里的焦急早就挂在了脸上,只是,他没有权力去要求日本人。
“马二。”江口意味深长的看了马二一眼,“告诉我,盘龙寨的整个状况。”
马二嘿嘿嘿的笑着,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奶奶的小日本儿,老子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还能留老子一条活路么!
“太君,我带您去,保证您顺利攻下盘龙寨。”
咔擦!手枪保险打开,江口把手枪抵在马二的脑袋上。
“是是是,我这就把盘龙寨画下来……太……太君,别……别开枪……”
不消一会儿,整个盘龙寨的地形被简略的呈现在了纸上。
“太君您看,盘龙寨虽有陡崖相依,但是这个地方,”马二指指西北处的一个地方,“这里是林子,没几个人在这看着,我们可以走这!”
“这里密林……”
“太君别担心,我知道怎么走安全。”马二的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
江口点点头,拍了拍马二的肩膀,“很好!”
对于马二来讲,投靠日本人不仅仅可以轻易地杀死杨万龙,还可以拥有财富和安稳,一举两得之事岂是他马二能够忍心割舍的?
危机四伏。
这是柳鸳第一次一个人过腊八,往年都是在铺子里和大伙儿一起过,她会和英子一起早早的备好腊八蒜,然后再一大清早做上一大锅的腊八粥……想着想着,柳鸳的眼眶渐渐的湿润了。
“柳姑娘!”
柳鸳听到,赶忙偷偷的擦擦眼角,回头看到,张立文端着一碗粥走进屋子。
“柳姑娘,喝点腊八粥吧!”
柳鸳拉出凳子示意张立文坐下,“你做的?”
“我是会做,但是寨子里不缺做饭的人手……这一出锅我就给你端来一碗了!”
柳鸳嘴角微微上扬,“谢谢你了。”
“谢什么啊,柳姑娘入伙盘龙寨,那咱就是一家人了!”张立文虽是个知识分子,但是这些年在匪窝里摸爬滚打多少也沾染了匪气。
“你都说是一家人的,五当家的就别叫我柳姑娘了。叫我小鸳就行。”
“那哪成!小鸳那是大哥叫的……”张立文见柳鸳的眉毛上挑瞬间明白自己好像是瞎说话了,赶忙圆场,“啊……那多不尊重柳姑娘啊……”
“这没什么的……”
“这粥你先喝着,我还要去大哥那儿……晚上有大餐!到时候柳姑娘别忘了去结义堂!”
望着张立文的背影,柳鸳竟然找到了一丝家的感觉,土匪,也不错啊。
腊八晚上的盘龙寨,灯火通明。
不过这个场面没法和三十儿晚上比!每年大年三十儿,盘龙寨都会挂上九十九个大红灯笼,你若是站在不远处的山崖上向下看,整个寨子红通通的一片,那种喜气,就连县城都是没法比的。
结义堂上,酒香四溢,肉香满堂。
咳咳!崔三咳嗽两声,众匪便都安静了下来。
杨万龙依旧高坐在虎皮宝座上,威严不可侵。“弟兄们,我杨万龙对不起大伙!打日本人,弟兄们死伤无数,马二内讧,又害死了一些弟兄。这第一碗酒,敬死去的弟兄!”
“敬弟兄!”
一碗酒下肚,杨万龙继续说,“经历这些事情后,我想过了,现在不比从前,日本人,烧杀抢夺无恶不作,如今我又与日本人结下了梁子,他日日本人必定会报复。大家从前跟我杨万龙,那是我杨万龙能带着大伙过上好日子,如今,我杨万龙没法在做这样的保证了。今天在这把话挑明了,想和我杨万龙打日本人的就留下,想走的我杨万龙好生相送!拿了钱,回去还能过个好年!我现在这儿,敬各位!”
“敬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兄弟们跟了大当家的这么多年,大当家的对兄弟们如何兄弟们心里跟明镜似的!不就是打日本人么!日本人干的那些勾当兄弟们也都看到了!我们,跟大当家的打日本人!”一个土匪说。
“日本鬼子杀了我媳妇和孩子,我跟着大当家的!”一个土匪带着哭腔愤恨的说。
“日本鬼子杀了吴掌柜的!这仇不能不报!”狗剩大喊。
众土匪都在连连附和,无一个人表示离去。
杨万龙鼻子微微发酸,心里泛起了层层感动。
柳鸳坐在张立文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些满口仁义的假君子看到这些又会作何感想呢?柳鸳抬头,正好对上了杨万龙的眼睛,遥遥相望,会心一笑。
“行了!整这些哭哭啼啼的女人家子的事儿干啥玩意!喝酒!吃肉!!”牛四腾地站起来,“就是一家人吃饭!喝!”
柳鸳虽然是性格稍微野性了一点,但是酒量并不是很大。她简简单单吃了几口,就离席出去透透风。进了腊月的东北,晚上寒风瑟瑟。
柳鸳喝了一口气,看着白雾消散,抄起袖子慢慢地走着。
“柳姑娘?”喜子从后面跟了上来。“这大冷天的你还是回屋吧!”
“喜子怎么也出来了。”
“俺在部队呆的久了,不咋能喝了。”
“怎么,你们高营长不让喝酒啊。”
“高营长对俺们算是好的了,平时得空还能请俺们喝呢。就是排长看的紧。”
“这里是哪?”晚上辨别不出方向,柳鸳和喜子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你来过么?”
喜子左看看右看看,啧了一下,“这哪儿啊……咋还有一片林子。”
“有人?”柳鸳眼尖,指指林子里来回晃动的影子。
喜子眯着眼睛往前走了几步,猛地回头压住柳鸳扑到在地,柳鸳刚要问他干嘛就被他捂住了嘴,“嘘别出声,日本人。”
“啥?”柳鸳睁大了眼睛。
喜子和柳鸳不敢站起来,怕被日本人发现他们已经发现了日本人,只好趴在地上一点点的向后挪动,知道挪到了一堵墙后面才麻利的爬起来,拼尽全力的往结义堂跑去。
结义堂上,土匪们依旧喝酒吃肉,无不快活。
柳鸳拨开人群直接冲到杨万龙面前,“杨万龙,日本人摸上来了!”
杨万龙冷静的望着惊恐不安的她,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