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婶的院子从里到外装饰着白色，白色的绸子，白色的布花……

    张立文瞬间理解了“五雷轰顶”的含义，心里似乎还抱着一丝的侥幸，于是他疯了似的奔进院子。棺材，牌子，打破了他最后存留的那丝侥幸。

    张立文直直的跪了下去，眼泪刷的落下，隔着镜片，眼睛中的泪花格外的清晰。

    他脑子里像是放电影一样的放着他和海棠婶的故事——

    刚来寨子忍受不了山上的气候，是谁做了厚厚的棉袄送过来。

    寨子里的人嘲笑自己是软弱书生，是谁在幽暗的灯光下像妈妈那样讲故事排解郁闷。

    每次出远门回来，又是谁做了一大桌子连自己都不舍得吃的好菜好饭。

    ……

    每一个画面在脑海中播放的时候，张立文的脸上就会多出两行泪痕。这个世界上没有“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一说，悲痛刺骨，唯有泪水能够释放痛楚。

    柳鸳从屋子里走出来，同样的忧伤挂在脸上，但是眉眼之间有多了些许的淡然。显然时间，让她的内心释怀了不少。

    张立文望着柳鸳，颤抖的问道，“发生了什么？”

    柳鸳蹲下身子，和张立文平齐，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海棠婶走了，你先起来，进屋我慢慢地告诉你……”

    沈阳城里贴满了通缉令。

    在其中的一张告示面前，围着一圈一圈的人，大家的议论纷纷——

    “盘龙寨的这伙儿子土匪算是摊上事儿了……”

    “惹谁不行惹日本人，这日本人是好惹呼的吗？”

    “你们少说两句的了，土匪，日本人，哪个不是害人不浅的，他们窝里斗，也是罪有应得。”

    大家或感慨或惋惜或嗤之以鼻，谁都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他没有看告示，只是不动声色的听着大伙的议论，听着听着，嘴角竟扬起了一抹不被人察觉的微笑。

    他压低了帽子，双手抄袖，低头猫腰快步走着，七拐八拐后，他在一个建筑面前站定。

    这个建筑门口，有两个站岗的日本士兵。

    他走到和日本士兵之前的距离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好，这个位置，既是日本士兵发怒后日本刺刀的安全距离，又是方便随时逃走的最佳位置。他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说，“太君，麻烦通报一声，我想见你们的长官。”

    “よける！（走开！）”日本兵吼道，顺手把枪也举起对准他，警告他识相的话最好马上离开。

    “别别别，别开枪！”他赶紧后退几步，身子向下弯的弧度更大了，想要极尽全力表现的恭敬，“太君，我只是想来跟你们的长官汇报关于盘龙寨的事情。”他怕日本兵听不清，还将“盘龙寨”三个字放慢速度念出来。

    两个日本兵相视一望，“盘，龙，寨？”其中一个皱着眉头，别别扭扭的念了出来。

    “对对对对！！盘龙寨！我知道。”他似乎看到了一抹阳光，稍微的直直身子，重复的念着盘龙寨三个字，还用手指指指自己。

    “あなたはすぐに行方江口大尉に報告し、知っている人は匪賊のこと。（你快去向江口大尉汇报，有人知道土匪的事情。）”这个日本士兵对另一个说，然后士兵转身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就出来了，对着这个男人说道，“私と入ってくる！（跟我进来！）”

    这个男人听不懂日语，但是还是能从语气的改变上揣测日本人的用意。他缓慢的向前试探性的迈了一步，见日本人并没有阻止他，就更加确定对方是同意他跟着进去了，于是他乖乖地跟着这个小兵走进去。

    这里曾经是民国官员办公的地方，但是现在已然没有了中国人的气息，极目之所望尽是身着黄绿色军装的日本士兵；也看不到那熟悉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能见到的，只是红色的膏药。

    但是，这个男人并不关心。

    他只是一步一步的跟着领路的小兵，低着头，猫着腰。似乎是到了目的地，听到士兵向一个长官模样的人报告了一下后离开，他才慢慢的抬眼，扫到了一个眉清目秀的日本军官。

    “你，说，你，知道，盘龙寨的，事情？”

    “是的，太君。”

    “你，是谁？”日本军官皱了皱眉。

    这个人直直身子，抬起头，“我叫马二，以前是盘龙寨的二当家，我来是为太君效劳。”满是肥肉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那只独眼射出的奕奕神采就像是获得了重生一般。

    “幺西，马，二。”日本军官上下的打量了一番。

    “对对对！”马二连忙点点头。

    “你说说，你，都，知道什么？”

    马二明白这是日本人不信任自己，但是自己又不能把知道的全说出，全说了，保不齐日本人会不会杀了自己，还是让自己对日本人有价值的好，“我什么都知道的，太君！我从小就在盘龙寨子长大，熟悉寨子中的一切，这个寨子里啊，领头的叫杨万龙，这个人之前和政府过不去，现在又和太君您们过不去！我劝他多少次了都没用啊，只好上太君您这让您去教训教训他。”

    “杨，万，龙？”

    “是是是！就是杨万龙，这个人不但是狡诈而且凶残啊，我可是他的兄弟，他都下的去手。”说着，马二还露出了他胳膊上的枪伤。

    “可是，我，知道的，盘龙寨，土匪，是，义匪。”日本军官不屑于看马二的伤口，还是有怀疑的眼光看着马二。

    “什么义匪不义匪的，跟皇军对着干的，就是不能留的！”

    この人は様子を見るとそれは楊万龙の大きい仇、様子を見ると盤竜とりでも有仇。敵の敵は私達の友達が、この马二利用できて。（这个人看样子和那个叫杨万龙的有很大的仇，看样子和盘龙寨也有仇。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马二可以利用一下。）日本     军官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继续问道，“你的，认识，吴掌柜？”

    “认识，认识！他是盘龙寨的哨子，啊，就是安插在沈阳的眼线。”

    嘘ではない。（没有说谎。）日本军官嘴角微微上扬，“你，杀了他。”这算是考核马二的最后一步。

    “没问题，”马二很是爽快的答应了，“我在就想宰了这个老不死的！”

    支那豚って内輪もめ！（支那猪还真是喜欢窝里斗！）军官在心里默默地嘲笑了一下，“很 好！”他点点头，“我，是，江口。以后，你，就跟着我”

    “太君！江口太君！”

    一声枪响，审讯室中又多了一具尸体。

    “彼の頭を切り取る。（割下他的头。）”江口吩咐道。

    士兵接受命令，开始动手。

    “你，做的，不错！”江口对马二这样的走狗很是满意，“你，告诉我，盘龙寨的，其他事情。”

    马二的独眼眨巴眨巴，说道，“太君想知道什么？盘龙寨的事情可是太多了，让我从哪说呢？”

    ばか！狡猾な支那人！（混蛋！狡猾的支那人！）江口在心里骂了一句，但是还是不动声色的问道，“我们，怎么，能，找到，盘龙寨？”

    “太君，我没有上过学，字都不认得，图我更是不会画，这样吧，我带着你们去，走小路，不会被发现的，这个寨子哪里有眼线我可是门儿清！”马二说道。我可不能给他们画图，要是得到了图我对他们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振られての膏薬！しかし彼を连れてもいい、もし彼の裏切りに直接殺しことも、どんな危害。（甩不掉的膏药！不过带着他也行，如果他叛变就直接杀掉，也不会有什么危害。）江口心想，也就点点头表示同意了。

    “你，带着他的，头，我们，去，长春。”

    【吉林，山路】

    十月末的东北，风变得越来越硬，一阵风刮过，吹得树左右晃动，吹得人脸蛋生疼。黑土地，都变得坚硬，每脚踩上去，就像是踩在钢板上面，把脚板硌得难受。整个东北进入了寒冷模式，所有的生物，该冬眠的冬眠，该猫冬的猫冬，整个山路是静悄悄的。

    但是，这种安宁并没有持续多久。

    咔咔咔的步行声中夹杂着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大，来者的面孔也越来越清晰。这是一支较大的队伍，一个骑马的带领着一群行进的黄绿色，在中间还夹杂着一个暗灰色。

    “我们，还要，走，多久？”骑马的江口问在旁边跟着的马二。

    “还得一段路……”

    江口看着西斜的太阳，啧了一下，“不走了，我的兵，得休息！”

    “哎！太君！”马二拦住要下达命令的江口，“太君，您想休息早说啊，这前面就有个村子，里盘龙寨也不远，咱可以上那儿去啊，还有热乎炕头，不比这里好啊！”

    “什么村子？”

    “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子……说来也巧，我还和那个村子打过不少交道，那个村子的领头的孙女还是杨万龙的女人呢。”马二轻描淡写的说，但是句句都是致命的。

    “这个村子，和，盘龙寨？”江口察觉到了什么。

    马二继续引导着江口，“太君，这些我也是道听途说呢，具体的您到村子里问问不就好了。”

    “加速して進む！（加速前进！）”江口下达了命令。